詩雲:
本是同根骨肉親,危難之際見偽真。
錦袍加身非榮耀,原來竟是替死身。
聰明反被聰明誤,鐵叫難鳴淚滿巾。
從此黃泉無客店,隻留罵名在紅塵。
話說忠義堂內,死神敲門。
大門外,秦明和呼延灼指揮的攻城衝木,正如同一記記重錘,狠狠地砸在宋江那一碰就碎的神經上。
“轟隆!轟隆!”
每一次撞擊,都伴隨著木屑橫飛和門軸斷裂的脆響。
那兩扇朱漆大門,已經裂開了一道足以讓人窺視到外麵血色天空的縫隙。
堂內,燭火在震動中搖曳不定,將眾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猙獰,活像一群困在籠中的惡鬼。
吳用那條“金蟬脫殼”的毒計一出,整個大堂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個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年輕人身上——“鐵扇子”宋清。
他是宋江的親弟弟,是這梁山泊上除了宋江之外,唯一的“宋家血脈”。
平日裡,他仗著哥哥的威勢,掌管著排設筵席的肥差,雖無半點武藝,卻也沒少作威作福。
可此時此刻,在這個決定生死的關頭,這層“血脈”關係,卻成了他最大的催命符。
“哥哥……”宋清看著宋江那雙漸漸變得陌生的眼睛,本能地向後縮了縮身子,聲音帶著哭腔,“你……你看我做什麼?我……我怕……”
宋江的心在滴血,或者說,他在努力讓自己相信,他的心在滴血。
他顫抖著伸出手,想要去摸摸弟弟的頭,就像小時候在鄆城縣老家那樣。可手伸到半空,卻又僵住了。
因為他看到了吳用那雙冰冷如毒蛇般的眼睛。
“哥哥!”吳用厲聲催促道,“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大門頂多還能撐半柱香的時間!若是再不決斷,咱們大家都要死在這裡,連個給宋家報仇的人都沒有!”
“報仇……”宋江喃喃自語,這兩個字像是一針強心劑,瞬間刺破了他心中那一絲殘存的溫情。
是啊,若是都死了,誰來報仇?誰來重振宋家的門楣?
為了大義,為了家族,為了梁山的未來……犧牲,是在所難免的。
宋江深吸一口氣,臉上的表情經曆了一番劇烈的掙紮,最終定格在一種令人心悸的悲壯與決絕上。
他大步走到宋清麵前,一把抓住弟弟的肩膀,用力之大,捏得宋清齜牙咧嘴。
“兄弟!”宋江的聲音沙啞而低沉,“你信不信哥哥?”
宋清看著哥哥那張滿是淚痕卻又異常嚴肅的臉,下意識地點了點頭:“信……我信哥哥。”
“好!”宋江強忍著眼淚,沉聲道,“如今那武鬆賊子要滅我滿門,要絕我宋家香火。哥哥我是走不掉了,但是哥哥不能讓你也死在這裡!”
“啊?”宋清一愣,隨即眼中湧出一絲希冀,“哥……你是說,你能讓我活?”
一旁的吳用嘴角抽搐了一下,差點沒忍住冷笑,但他立刻配合著宋江的表演,一臉沉痛地說道:“宋清頭領,公明哥哥的意思是,隻有一個人能活。他想把這個機會……留給你。”
“什麼?”宋清瞪大了眼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彆聽軍師瞎說!”宋江大義凜然地打斷道,“兄弟,咱們都要活!但是,必須得有人去引開外麵的那群餓狼!哥哥我是寨主,目標太大,隻要我一露麵,萬箭齊發,必死無疑。但是你不一樣……”
宋江開始解自己身上的戰袍,手都在哆嗦:“你穿上哥哥的衣服,戴上哥哥的頭盔。咱們身形相似,天黑混亂,他們分不清!你帶著人從正門衝出去,往東邊跑!哥哥我帶著軍師從後山突圍,去搬救兵!”
“隻要你跑得夠快,把他們引開,咱們兄弟倆就都有活路!到時候,哥哥封你做大將軍,咱們共享富貴!”
這番話,若是換個聰明人來聽,那是漏洞百出。什麼“分不清”,什麼“引開”,分明就是讓你去當活靶子!
可宋清是個什麼人?他是個被宋江保護得太好、隻會吃喝玩樂的庸人。在生死關頭,他對兄長的盲目信任,讓他根本來不及細想這其中的邏輯。
“哥……我……我行嗎?”宋清哆哆嗦嗦地問道,雖然害怕,但聽到“都有活路”,還是動了心。
“行!肯定行!”宋江一邊說,一邊手腳麻利地將那件象征著寨主權威、繡著金線的猩紅戰袍披在了宋清身上。
戰袍上還帶著宋江的體溫,還有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和汗味。
宋清穿上戰袍,宋江又取下那頂鑲著紅纓的鳳翅盔,端端正正地戴在弟弟頭上,並細心地幫他係好了下頜的帶子。
昏暗的燭光下,穿戴整齊的宋清,乍一看去,竟然真的和宋江有九分神似!
“像……真像……”宋江看著眼前的弟弟,眼淚再也止不住地流了下來。這一刻,他是真的在哭。因為他知道,這一彆,就是永訣。
“兄弟,哥哥對不起你……”宋江緊緊抱住宋清,在他耳邊低語,聲音中充滿了痛苦與愧疚,“若有來世,哥哥給你做牛做馬……”
宋清被哥哥哭得也有些心酸,雖然心裡還是怕得要命,但也被激起了一股莫名的豪氣:“哥,你彆哭了!為了咱們宋家,我豁出去了!”
就在這兄弟倆上演這出“生離死彆”的大戲時,大堂的一角,卻傳來了一聲不合時宜的冷哼。
“哼,好一齣‘兄友弟恭’的大戲。”
說話的,正是“鐵叫子”樂和。
樂和是個聰明人,更是個精通音律、心思細膩的人。他冷眼旁觀著這一切,早就看穿了宋江和吳用的把戲。
什麼“都有活路”?什麼“引開敵軍”?
穿上寨主的衣服衝出去,那就是告訴外麵幾萬大軍:快來射我!我是宋江!
這是**裸的謀殺!是拿親弟弟的命換自己的命!
樂和心中一陣惡寒。他雖然也是被迫上了梁山,但也算條漢子。看著宋清像個傻子一樣被送上斷頭台,他實在忍不住了。
“宋清哥哥!彆信他們!”樂和猛地站出來,大聲喊道,“他們是在騙你!這是讓你去送死!穿上這身衣服,你剛出門就會被射成刺蝟!他們是要拿你當替死鬼,自己鑽地洞逃跑!”
這一嗓子,就像是一道驚雷,瞬間炸碎了宋江營造的感人氛圍。
宋清愣住了,剛鼓起的勇氣瞬間消散,驚恐地看向宋江:“哥……他說的是真的嗎?”
宋江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住口!”
還沒等宋江說話,吳用已經像一條瘋狗一樣撲了上去。
“樂和!你這反骨仔!竟敢在這個時候動搖軍心!”
吳用雖然是個書生,但在求生欲的驅使下,此刻卻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他一把揪住樂和的衣領,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鋒利的匕首,死死地抵在了樂和的腰眼上。
“你……你想乾什麼?”樂和臉色一白,沒想到這平日裡文質彬彬的軍師竟然如此狠毒。
“乾什麼?”吳用陰惻惻地笑道,聲音低得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你也想活,對吧?但是你知道得太多了。現在給你兩條路:要麼,我現在就捅死你,把你扔在這兒喂狗;要麼,你跟著宋清一起衝出去,或許還能憑你的聰明勁兒,搏一條生機!”
“我……”樂和看著吳用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又看了看旁邊一臉冷漠、默許這一切的宋江,心中一片冰涼。
“樂和兄弟,”宋江此時也開口了,聲音恢複了那種令人心悸的威嚴,“你是個聰明人。宋清兄弟一個人出去,我不放心。你機靈,正好替我照應他。隻要你們能把武鬆的大軍引開,我宋江發誓,隻要我不死,定保你樂家一生富貴!”
這哪裡是請求?這分明是逼迫!
樂和絕望地閉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已經成了這盤棋局中的另一顆棄子。
“好……我去……”樂和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轟隆——!!!”
就在這時,那兩扇朱漆大門終於承受不住,發出一聲悲鳴,轟然倒塌。
外麵的火光和喊殺聲,瞬間像潮水一樣湧了進來。
“就是現在!”
吳用大吼一聲,猛地將宋清和樂和推向大門口。
“快衝!衝出去就是活路!”
宋江也像是瘋了一樣,大聲喊道:“兄弟!快跑!往東邊跑!哥哥在後山等你!”
宋清此時已經被巨大的恐懼籠罩,腦子一片空白。在求生本能的驅使下,再加上背後吳用的推搡,他怪叫一聲,拔出腰間那把從未沾過血的寶劍,閉著眼睛衝了出去。
“宋江在此!誰敢攔我!”
這一嗓子,是他這輩子喊得最大聲的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樂和也被幾個親兵裹挾著,身不由己地衝向了那個死亡的出口。
臨出門前,他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宋江和吳用。
那眼神中,沒有恐懼,隻有無儘的怨毒和嘲諷。
彷彿在說:我在黃泉路上等著你們!
“殺呀——!”
隨著這一小隊“敢死隊”衝出大門,外麵的二龍山大軍瞬間沸騰了。
“那是宋江!”
“穿紅袍的是宋江!”
“彆讓他跑了!活捉宋江賞千金!”
……
趁著這千鈞一發之際,宋江和吳用連滾帶爬地衝到了後堂神龕後麵。
吳用在那尊沾滿灰塵的晁蓋靈位下摸索了一陣,“哢嚓”一聲,神龕緩緩移開,露出一個黑黝黝、散發著黴味的洞口。
“快!快進去!”
戴宗第一個鑽了進去,接著是吳用。
宋江站在洞口,最後看了一眼大門的方向。
那裡,喊殺聲震天,慘叫聲淒厲。他彷彿看到了自己的親弟弟,在萬箭穿心中倒下的身影。
“兄弟……走好……”
宋江擦了一把臉上的淚水,一咬牙,頭也不回地鑽進了那條通往地獄……哦不,是通往“生路”的黑暗地道。
隨著神龕再次緩緩合上,忠義堂內,隻剩下了滿地的狼藉,和那幾盞還在苟延殘喘的殘燭,照耀著這空蕩蕩的罪惡之地。
正所謂:本是同根骨肉親,危難之際見偽真。聰明反被聰明誤,鐵叫難鳴淚滿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