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雲:
鬼手雕蟲技藝精,誰知禍福總相生。
柳木為骨藏毒計,刻刀作筆寫冤情。
沉屍水底三年恨,破浪鉤沉一日明。
鐵證如山釘死案,麒麟怒吼震雷霆。
話說“浪子”燕青,懷揣著那支被徐寧驗明正身的“水柳木毒箭”,頂著淒風苦雨,一路飛馳回到了梁山正西旱寨。
此時天色微明,西寨中軍大帳內,盧俊義一夜未眠。那盞孤燈熬得燈油將儘,燈花爆裂,發出“劈啪”的聲響,正如盧俊義此刻焦灼不安的心境。
“報——!燕青主管回來了!”
隨著親兵一聲通報,滿身濕透的燕青大步闖入帳中。他顧不得擦拭臉上的雨水,幾步走到桌案前,將那支毒箭重重地拍在桌上。
“主人!”燕青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嘶啞,“徐寧哥哥驗過了!這箭桿……這箭桿根本不是北地的樺木,而是咱們梁山泊隨處可見的水柳木!這是咱們自家造的箭!”
“轟!”
雖然早已有了心理準備,但當真相**裸地擺在麵前時,盧俊義還是覺得腦中一陣轟鳴。他顫抖著手撫摸著那支冰冷的箭桿,指尖觸碰到那“史文恭”三個字時,彷彿被毒蛇咬了一口。
“自家造的箭……刻上彆人的名字……射死自家的寨主……”盧俊義慘笑一聲,眼中滿是悲涼,“好一個宋公明!好一個及時雨!這等陰毒手段,便是那市井無賴也做不出,他竟做得如此滴水不漏!”
“主人,不僅如此!”燕青眼中精光一閃,“武寨主還指點了一處關鍵破綻!您看這刻字——”
燕青指著那個“恭”字的一捺:“這筆鋒收尾處,帶著極細微的上挑回鉤。徐寧哥哥說,這是刻字之人的獨門習慣,就像是畫押一般。小乙之前在路上也回想起來,咱們西寨工匠營裡,確有一個老木匠有此手藝,人稱‘鬼手張’!”
“鬼手張?”盧俊義眉頭緊鎖,“此人現在何處?快傳!”
燕青神色一黯,低聲道:“小乙方纔回營時,已經順道去工匠營打聽過了。那‘鬼手張’……早在三年前,也就是晁天王中箭身亡後的第三天,便‘失足’落水淹死了!”
“死了?!”盧俊義拍案而起,“又是死無對證?這宋江殺人滅口,難道就做得這般乾淨?!”
“主人息怒。”燕青眼中閃過一絲睿智的光芒,“人雖死了,但徒弟還在。那‘鬼手張’有個徒弟,名叫‘小木頭’,如今還在工匠營裡做雜活。小乙已經派心腹將他悄悄帶過來了。”
“帶上來!”
片刻之後,一個衣衫襤褸、神色驚恐的年輕工匠被兩名親兵押進了大帳。他一見盧俊義那威嚴的麵孔,頓時嚇得雙腿一軟,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員外饒命!員外饒命!小的什麼都沒偷!什麼都沒做啊!”
盧俊義也不廢話,直接將那支毒箭扔到他麵前,厲聲喝道:“抬起頭來!看看這上麵的字,認不認得?!”
那小木頭戰戰兢兢地抬起頭,目光觸及那支箭桿,瞳孔猛地一縮,彷彿看見了鬼一般,身子劇烈地顫抖起來,嘴唇哆嗦著:“這……這是……”
“說!”燕青在一旁冷喝一聲,“這字是誰刻的?”
“是……是師父……”小木頭帶著哭腔喊道,“是師父的手藝!那個鉤……那個‘回馬鉤’,師父教過我幾百遍,化成灰我都認得!”
“你師父是如何死的?”盧俊義逼問道。
小木頭渾身篩糠,支支吾吾不敢言語。
燕青上前一步,拔出腰間短刀,寒光一閃,插在小木頭麵前的地上:“想活命就說實話!你師父死得不明不白,你就不想替他伸冤嗎?今日你若不說,你也得下去陪他!”
小木頭被嚇破了膽,終於崩潰大哭:“我說!我說!三年前的一個晚上,軍師……哦不,是吳用!吳用派人把師父秘密叫去,說是要刻幾件要緊的東西。師父去了一整夜,回來的時候臉色煞白,手都在抖。”
“他把這把刻刀塞給我,說他闖了大禍,刻了不該刻的字,那是‘催命符’。他讓我把刀藏好,萬一他出了事,千萬彆聲張……”
“第二天……第二天師父去後山水潭邊洗料,就再也沒回來。後來有人發現他淹死在潭裡,說是失足……可師父是水邊長大的,水性極好,怎麼可能在淺水潭裡淹死?!”
盧俊義和燕青對視一眼,心中已是雪亮。
吳用找人刻字栽贓,事後殺人滅口。這“鬼手張”顯然是知道自己活不成了,才留下了遺言和刻刀。
“那把刻刀呢?”燕青急問。
“在!一直在我貼身藏著!”小木頭慌亂地從懷裡掏出一個油布包,層層開啟,露出一把造型奇特的小刻刀。刀刃鋒利,刀尖處有一個極細微的缺口。
燕青接過刻刀,在那支毒箭的字跡上輕輕比劃了一下。
嚴絲合縫!
那個獨特的“回馬鉤”,正是因為這刀尖的缺口造成的!
“鐵證如山!”燕青將刻刀和毒箭高高舉起,聲音因激動而發顫,“主人!箭是梁山造,字是梁山刻,人是吳用殺!這就是宋江謀害晁天王的鐵證!”
盧俊義看著那把刻刀,隻覺得胸口一陣氣血翻湧,幾乎要炸開。
他為了一個所謂的“義”字,拋家舍業,受儘屈辱,替宋江背了這麼多年的黑鍋,到頭來,竟然是在為一個弑兄篡位的奸賊賣命!
“宋江……吳用……”盧俊義咬碎了鋼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們騙得我好苦!害得晁天王好慘!”
“小乙!”盧俊義猛地轉身,眼中殺氣騰騰,“那‘鬼手張’的屍骨現在何處?”
小木頭怯生生地說:“師父是橫死,不吉利,當時隨便捲了張席子,就埋在後山水潭邊的亂石堆裡了。”
“去!帶人去挖!”盧俊義厲聲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我要把這屍骨挖出來,連同這把刀、這支箭,一起摔在宋江的臉上!”
……
後山水潭邊,風雨交加。
十幾名親兵揮舞著鐵鍬,在亂石堆中挖掘。小木頭跪在一旁指認方位。
不多時,一具早已腐爛成白骨的屍骸被挖了出來。
雖然皮肉已銷,但那屍骨的姿勢卻極為扭曲,雙手呈抓撓狀,顯然生前曾經曆過極度的痛苦掙紮。
更令人觸目驚心的是,在屍骨的後腦勺位置,赫然插著一根長長的鐵釘!
鐵釘已經生鏽,但依舊深深地釘在頭骨裡。
“失足落水?”燕青指著那根鐵釘,冷笑道,“誰家失足落水,腦袋裡會長出釘子來?這分明是被人從後麵偷襲,一釘斃命,然後拋屍水中!”
盧俊義看著那具白骨,隻覺得一股寒氣直透心底。
狠!太狠了!
殺人不過頭點地,這宋江和吳用,為了掩蓋真相,竟然對一個無辜的手藝人下此毒手!
“把屍骨收殮好!”盧俊義脫下自己的戰袍,蓋在那具白骨上,聲音沉痛而堅定,“老人家,你受苦了。盧某定然為你,也為晁天王,討回這個公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