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雲:
從來利字兩把刀,割斷情義起波濤。
昨日求援稱兄弟,今朝失地恨難消。
糧倉半壁歸猛虎,毒計一條設暗牢。
堪歎梁山多算計,相煎何必太心焦。
話說忠義堂上,吳用一席話,如同一把尖刀,無情地挑破了那層溫情脈脈的麵紗。
原本還沉浸在“高俅退兵”喜悅中的眾頭領,此刻皆是麵麵相覷,心中寒意頓生。
宋江坐在虎皮交椅上,臉色陰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他死死盯著吳用,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僥幸問道:“軍師,即便那武鬆占了東寨,但他畢竟是打著‘救援’的旗號。況且他並未攻打我主寨,或許……或許他隻是暫時駐紮,待高俅徹底退去,便會歸還?”
“歸還?”吳用冷笑一聲,手中羽扇猛地指向東方,“哥哥,你且想想那東寨裡有什麼?”
宋江一愣:“自然是高俅囤積的糧草輜重。”
“不錯!”吳用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那二十萬石糧草,其中有一半是高俅從東京帶來的,但另一半呢?那一半可是高俅攻破東寨時,從我們手裡搶走的!那是我們梁山泊積攢多年的家底啊!”
“如今武鬆占了東寨,不僅把高俅的糧吞了,把我們的那一半也一並吞了!更可恨的是……”吳用咬牙切齒地說道,“他竟然拿我們的糧食,在寨門口開設粥場,收買人心!現在整個山東地界的百姓,都在念他武二郎的好,誰還記得我們梁山泊纔是替天行道的祖宗?!”
“轟——!”
這一番話,徹底擊碎了宋江最後的心理防線。
“我的糧……我的名聲……”宋江隻覺得胸口一陣劇痛,彷彿被人狠狠剜去了一塊肉。
那是他招兵買馬的本錢!那是他日後招安的籌碼!如今竟然全成了武鬆的嫁衣裳!
這不僅僅是丟了地盤,這是在吸梁山的血,來養二龍山的肉啊!
“武鬆!匹夫!賊子!”宋江猛地站起身,雙目赤紅,一把將麵前的案幾掀翻在地,案上的令箭、酒壺稀裡嘩啦灑了一地。
“我宋江待他不薄!即便有些舊怨,此番也是誠心相求!他竟敢趁火打劫,斷我後路,奪我錢糧,毀我名聲!此仇不報,我宋江誓不為人!”
此時的宋江,哪裡還有半點“及時雨”的寬厚模樣?他麵容扭曲,殺氣騰騰,活脫脫一個輸紅了眼的賭徒。
堂下眾頭領見哥哥發怒,一個個噤若寒蟬。
唯有李逵,雖然腦子慢半拍,但也聽明白了:那武鬆搶了俺們的糧食,還不想還了!
“哇呀呀呀!”李逵大吼一聲,從腰間拔出兩柄板斧,將麵前的桌子劈得粉碎,“那鳥人敢搶俺們的糧食?哥哥!給俺五百斧手,俺這就殺去東寨,把那武鬆的鳥頭砍下來當球踢!把糧食搶回來!”
“閉嘴!”宋江厲聲喝止,“你就知道殺!那武鬆若是那麼好殺,高俅五萬大軍怎麼會敗在他手裡?你去了也是送死!”
李逵被罵得縮了縮脖子,嘟囔道:“那咋辦?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騎在咱們頭上拉屎?”
宋江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轉頭看向吳用,眼神中充滿了期待和狠辣:“軍師,你說得對。這隻虎,確實比狼更可怕。事已至此,你看……我們該如何奪回東寨?如何……除了這個心腹大患?”
吳用輕搖羽扇,重新坐回椅子上,沉吟片刻,緩緩說道:“哥哥,硬拚肯定是不行的。如今我們兵微將寡,士氣低落;而武鬆那邊兵強馬壯,又剛剛大勝,氣勢如虹。若是此時翻臉動武,無異於以卵擊石。”
“那便如何?”宋江急道,“難道就這麼忍了?”
“忍,自然是要忍的,但隻是暫時的。”吳用眼中閃過一絲陰毒的光芒,那是一種算計到了骨子裡的冷酷。
“哥哥,東寨這塊肥肉,武鬆雖然吞下去了,但他未必消化得了。”
吳用伸出兩根手指,在空中虛點:“其一,高俅雖然退了,但他並未傷筋動骨。他丟了東寨,丟了糧草,這筆賬他肯定會算在武鬆頭上。朝廷那邊,也絕不會容忍二龍山坐大。武鬆現在是替我們擋在了前麵,成了朝廷的頭號眼中釘!”
“其二,”吳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武鬆雖然占了地利,但他畢竟是客軍。這梁山泊,終究還是咱們的地盤。隻要我們稍加運作……”
宋江眼睛一亮:“軍師有何妙計?”
吳用壓低聲音,讓周圍的頭領都圍攏過來,這才陰惻惻地說道:“我們可以來個‘借刀殺人’,再加一招‘釜底抽薪’!”
“如今高俅剛退,我們不宜立刻與武鬆翻臉。哥哥明日可修書一封,言辭要極儘謙卑,感謝武鬆的‘救援之恩’,並表示願意履行承諾,但這‘讓位’之事繁瑣,需要時間準備,請他在東寨‘暫住’幾日。”
“這是穩住他,讓他放鬆警惕。”
“然後……”吳用眼中寒光一閃,“我們暗中派人去濟州府,散佈流言,就說……武鬆攻占東寨,並非為了救援梁山,而是為了以此為跳板,進攻濟州府,甚至……意圖謀反,直逼東京!”
“高俅老賊正愁沒法向朝廷交代,聽到這個訊息,必然會把所有罪責都推給武鬆,並誇大其詞,請求朝廷調集更多大軍來圍剿二龍山!”
“這叫‘驅虎吞狼’!”宋江聽得連連點頭,臉上露出了猙獰的笑意。
“不僅如此。”吳用繼續說道,“我們還要在江湖上散佈訊息,就說武鬆名為仗義,實則貪婪,趁人之危搶奪盟友地盤。壞了他的名聲,讓他孤立無援!”
“最後……”吳用看向宋江,聲音低得隻有兩人能聽見,“哥哥,咱們山寨裡,不是還有些朝廷的‘關係’嗎?等高俅和武鬆鬥得兩敗俱傷之時,我們再向朝廷遞上一份真正的‘投名狀’——比如,配合朝廷,斷了武鬆的後路,或者……在他背後捅上一刀!”
“到那時,不僅東寨能拿回來,就連那二龍山的基業,說不定也能落入哥哥囊中!這叫‘一石三鳥’,讓他把吃進去的,連本帶利都給吐出來!”
宋江聽完,隻覺得渾身毛孔都舒張開了,之前那口憋在胸口的惡氣,瞬間消散了大半。
“好!好!好!”宋江撫掌大笑,眼中滿是貪婪與狠毒,“軍師此計,甚合我意!那武鬆雖勇,卻是個沒腦子的莽夫,如何能鬥得過軍師的神機妙算?”
“就依軍師之計!”宋江站起身,目光陰冷地望向東方,“武二郎,你就在東寨先得意幾天吧。這梁山泊的水深著呢,小心彆淹死了!”
“傳令下去!全寨休整,外鬆內緊!表麵上要對二龍山的兄弟客客氣氣,暗地裡……都給我把刀磨快了!”
“是!”眾頭領齊聲應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