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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回:義釋虎將釋前嫌,武鬆設宴施離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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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雲:

英雄義氣重如山,肯把仇讎一笑還。

縱虎歸山非失策,離間妙計破凶頑。

金銀不是酬功物,疑竇叢生骨肉寒。

且看獨龍雲霧起,自毀長城在此間。

話說那“鐵棒”欒廷玉,在落魂穀中力竭被擒,五花大綁,被魯智深、楊誌、秦明三員虎將押解著,一路推推搡搡,帶回了二龍山大營。

此時天色已晚,營中刁鬥森嚴,火光通明。

欒廷玉這一路之上,心中已是萬念俱灰。

他深知那“霹靂火”秦明與自己有宿怨,當年自己設下絆馬索擒了秦明,讓其顏麵掃地。

如今風水輪流轉,自己落到了二龍山手裡,且不說那殺人不眨眼的武鬆,單是秦明這一關,恐怕就過不去。

“罷了!大丈夫死則死耳,豈能搖尾乞憐!”欒廷玉把心一橫,昂首挺胸,雖然發髻散亂,戰袍破碎,滿臉血汙,卻依舊不失一條好漢的威風。

不一時,眾人來到中軍大帳。

秦明一步跨入,對著帥位上的武鬆高聲喝道:“主公!幸不辱命!這欒廷玉老匹夫,被俺們抓回來了!請主公發落,是殺是剮,全憑主公一句話!”

魯智深也把禪杖往地上一頓,震得地麵嗡嗡作響:“哥哥!這廝武藝倒是不賴,灑家和楊製使、秦兄弟三人聯手,才堪堪將他拿下。是個硬茬子!”

武鬆端坐在虎皮帥椅之上,目光如電,透過搖曳的燭火,落在了階下挺立不跪的欒廷玉身上。

隻見此人雖身陷囹圄,卻目光炯炯,毫無懼色,果然是一員難得的虎將。

武鬆心中暗讚,麵上卻是不動聲色,緩緩站起身來,一步步走下帥階。

周圍的刀斧手見狀,紛紛握緊了兵刃,以為主公要親自斬殺敵將。

秦明更是眼中凶光一閃,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佩刀。

誰知,武鬆走到欒廷玉麵前,並未拔刀,而是眉頭一皺,對著左右親兵厲聲喝道:“混賬!誰讓你們這般對待欒教師的?”

這一聲斷喝,把眾人都給喊懵了。

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武鬆已然伸出雙手,親自解開了欒廷玉身上的繩索。

他動作輕柔,毫無防備之意,彷彿眼前站著的不是敵軍大將,而是一位久彆重逢的故友。

“欒教師,手下人不懂規矩,讓你受委屈了。”武鬆解開繩索,甚至還伸手替欒廷玉撣了撣肩頭的塵土,語氣誠懇,如沐春風。

欒廷玉徹底愣住了。

他想過會被嚴刑拷打,想過會被當眾羞辱,甚至想過被千刀萬剮,唯獨沒想到,這名為“煞星”的武鬆,竟會對自己如此禮遇。

“武寨主……你這是何意?”欒廷玉活動了一下被捆得發麻的手腕,警惕地退後半步,“要殺便殺,何必假惺惺作態?我欒廷玉技不如人,中了你們的奸計,死而無怨!但若想讓我投降,那是做夢!”

“哈哈哈哈!”武鬆仰天大笑,一把拉住欒廷玉的手腕,也不管他願不願意,徑直往帥案邊的客座上拉去。

“欒教師言重了!勝敗乃兵家常事。今日之戰,非是你武藝不精,實乃我以有心算無心,勝之不武。若論真本事,你能在秦明、魯達、楊誌三位萬人敵的圍攻下支撐良久,放眼天下,能有幾人?武鬆平生最敬英雄,似欒教師這等豪傑,我豈忍加害?”

說罷,武鬆按著欒廷玉坐下,又大聲吩咐道:“來人!看茶!設宴!我要與欒教師把酒言歡!”

此時,秦明在一旁有些沉不住氣了,大眼珠子一瞪,急道:“主公!這廝可是那祝家莊的死硬分子,當年還……還陰過末將!怎能如此便宜了他?”

武鬆轉過身,看著秦明,臉色變得嚴肅起來。

“秦兄弟,你還記著當年的仇?”

秦明哼哧了兩聲,脖子一梗:“殺父之仇,奪妻之恨,不敢忘!當年若不是這廝,俺怎麼會落得那般田地?”

“錯!”武鬆猛地一揮手,打斷了秦明的話,目光灼灼地盯著他:“秦兄弟,你是個直性子,今日咱們就把話說明白。當年你在獨龍崗被擒,那是誰的過錯?”

“是……是這欒廷玉……”秦明有些底氣不足。

“非也!”武鬆聲音提高了幾分,“兩軍交戰,各為其主。欒廷玉身為祝家莊教師,設伏抓你,那是他的職責所在,那是他兵法高明!這叫‘各憑本事’,算什麼私仇?”

武鬆走到秦明麵前,語重心長地說道:“真正的罪魁禍首,是那瞎指揮的宋江!他不識地利,不明敵情,明知獨龍岡地形複雜,卻不派斥候探路,反而讓你一員猛將去盲目衝鋒,這不是讓你去送死是什麼?將帥無能,累死三軍!你當年的狼狽,皆是拜宋江所賜,與欒教師何乾?!”

這番話,武鬆在出征前就說過一次,如今當著欒廷玉的麵再說出來,分量更是不同。

秦明愣在當場,細細一琢磨,確實是這個理。

當年自己被抓,那是技不如人加上指揮失誤;而後來全家被殺,那是宋江為了逼自己落草用的毒計。

算起來,欒廷玉隻是個執行者,甚至還是個值得敬佩的對手。

一旁的欒廷玉聽了這話,心中更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原以為武鬆會為了拉攏秦明而殺了自己,或者為了拉攏自己而打壓秦明。

卻沒想到,武鬆竟然站在一個公正、宏大的角度,一語道破了當年的真相,不僅解了秦明的心結,更是變相肯定了他欒廷玉的才華。

這種胸襟,這種氣度,比起那隻會玩弄權術、陰險狡詐的宋江,簡直是雲泥之彆!

“主公教訓得是!”秦明是個爽快人,想通了之後,立刻對著欒廷玉一抱拳,大聲道,“欒教師,當年是俺老秦輸不起!今日主公把話挑明瞭,俺也不記恨你了!剛才俺在落魂穀詐敗,也是聽了主公的令,若是單挑,咱們還沒分出勝負呢!”

欒廷玉見秦明如此磊落,心中那最後一點芥蒂也消散了。

他慌忙起身回禮:“秦將軍言重了。今日落魂穀一戰,二龍山兵強馬壯,計謀深遠,欒某輸得心服口服。”

“好!好!好!”武鬆大笑三聲,拉著二人的手:“這就叫不打不相識!來來來,入席!今夜不談國事,隻談武藝,隻談義氣!”

不多時,酒宴擺下。

武鬆居中,欒廷玉坐了客座首位,秦明、魯智深、楊誌等作陪。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武鬆頻頻舉杯,言談之間,對欒廷玉的武藝、兵法推崇備至,卻絕口不提“招降”二字。

這種反常的舉動,反而讓欒廷玉心中更加不安。

終於,欒廷玉忍不住放下了酒杯,起身對著武鬆深深一揖,麵色凝重地說道:“武寨主,承蒙厚愛,賜酒賜座,禮遇有加。欒某乃是一介武夫,不懂那些彎彎繞繞。寨主若是要殺,欒某引頸就戮;若是要降……欒某深受祝家莊老太公厚恩,食人之祿,忠人之事,萬難從命!”

此言一出,滿堂寂靜。

魯智深放下了手中的狗腿,楊誌握緊了酒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武鬆身上。

按照常理,此時武鬆應該拍案而起,或者摔杯為號,將這不識抬舉的家夥拖出去砍了。

然而,武鬆隻是輕輕歎了口氣,眼中流露出一絲惋惜,卻無半點怒意。

“欒教師,當真是義薄雲天。”武鬆站起身,親自為欒廷玉斟滿了一杯酒:“這世道,忠義二字,最是難得。那祝朝奉雖然為人刻薄,但能得欒教師如此死心塌地,也是他祝家的福分。”

“我武鬆雖然求賢若渴,但也絕不做那強人所難之事。”武鬆將酒杯遞給欒廷玉,一字一頓地說道:“既如此,我便放你回去!”

“什麼?!”

“哥哥!”

“主公不可!”

堂下眾將齊齊驚呼。

費了這麼大勁,設了這麼大的局,好不容易抓住了這條猛虎,怎麼能說放就放?

欒廷玉也驚呆了,手中的酒杯微微顫抖:“寨主……你莫不是在戲耍欒某?”

“戲耍?”武鬆淡然一笑,“我武鬆一口唾沫一顆釘,從不打誑語。既然欒教師不願留,我若強留,豈不壞了江湖義氣?你這便走吧,我不殺你。”

說罷,武鬆大手一揮:“來人!將欒教師的兵器、戰馬取來!另外……”武鬆頓了頓,目光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欒教師也是個體麵人,此番兵敗被俘,雖然非戰之罪,但回去之後免不了要上下打點。來人,去庫房取黃金百兩,白銀千兩,錦緞十匹,贈予欒教師,權當是壓驚的盤纏!”

“這……”眾將徹底懵了。

放人也就罷了,怎麼還送錢?而且送這麼多?這哪裡是放俘虜,簡直是送親戚啊!

欒廷玉更是如在夢中。

他看著那一盤盤端上來的黃白之物,隻覺得燙手無比。

“寨主,這……這如何使得?敗軍之將,怎敢受此重賞?”

“拿著!”武鬆不由分說,將托盤推到欒廷玉麵前,“這是我敬重欒教師的為人,與戰事無關。欒教師若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武鬆!”

話說到這份上,欒廷玉若是再推辭,就顯得矯情了。

他眼眶微紅,心中五味雜陳。

相比於祝家莊祝彪的拋棄、祝龍的無能、祝朝奉的多疑,眼前這位二龍山寨主,纔是真正的英雄豪傑,明主之姿啊!

“武寨主……”欒廷玉噗通一聲跪下,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大恩不言謝!今日不殺之恩,贈金之義,欒某銘記五內!日後沙場再見,欒某……欒某定當退避三舍,以報大德!”

武鬆扶起欒廷玉,拍了拍他的後背:“去吧,趁著天色未明,路上小心。”

……

山門大開。

欒廷玉騎著失而複得的烏騅馬,馬鞍旁掛著沉甸甸的金銀包裹,手中提著熟銅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二龍山大寨。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一直憋著一肚子火的秦明終於忍不住了。

“主公!這也太便宜那廝了!咱們損兵折將,好不容易把他抓來,不僅放了,還送他那麼多金銀!這……這叫什麼事啊?這不是放虎歸山嗎?”

魯智深也撓著頭道:“是啊哥哥,那欒廷玉本事不小,放回去豈不是又成了咱們的勁敵?”

武鬆站在寨牆之上,夜風吹動他的披風,獵獵作響。

他看著欒廷玉消失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漸漸變得冰冷而深邃。

“放虎歸山?”武鬆冷笑一聲:“諸位兄弟,你們隻知其一,不知其二。殺一個欒廷玉容易,不過是手起刀落的事。但這獨龍岡祝家莊,若是沒有內亂,那就是一塊難啃的硬骨頭。我們要付出多大的代價才能攻破?”

聞煥章此時已搖著羽扇走了過來,眼中滿是欽佩之色:“主公此計,可是名為‘反間’?”

“正是!”武鬆轉過身,目光如炬,掃視眾將:“你們想想,那祝朝奉是個什麼樣的人?多疑!吝嗇!刻薄!那祝彪又是個什麼樣的人?嫉賢妒能!推卸責任!”

“今日落魂穀一戰,那祝彪拋棄師父獨自逃命。如今欒廷玉不僅毫發無傷地回去了,還帶回了我的戰馬、兵器,甚至還有百兩黃金、千兩白銀!”武鬆的聲音在夜空中回蕩,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試問,如果你是祝朝奉,你會怎麼想?”

秦明是個直腸子,想也不想就說道:“俺肯定想,這家夥是不是投降了?是不是拿了二龍山的好處,回來當內奸的?”

“著啊!”武鬆一拍大腿,“連秦兄弟都能想到,那生性多疑的祝朝奉豈能想不到?”

“欒廷玉若是死了,他就是祝家莊的忠烈,祝朝奉還得給他立牌坊。可他活著回去了,而且是‘風光’地回去了,那他在祝朝奉眼裡,就不是教師,而是……叛徒!是內奸!是二龍山安插在祝家莊的一把尖刀!”

“那些金銀,不是盤纏,是催命符!那些禮遇,不是義氣,是離間計!”武鬆望著遠處的獨龍岡,彷彿已經看到了那裡即將燃起的衝天大火。

“欒廷玉越是忠心,越是想要辯解,祝家父子就越會懷疑。等到他們互相猜忌、自相殘殺的時候,就是我們不費吹灰之力,踏平祝家莊的時候!”

“而且……”武鬆頓了頓,語氣中透出一絲自信,“我有預感,這欒廷玉,遲早還是會回來的。等到他被祝家莊傷透了心,走投無路的時候,他就會知道,這天下之大,隻有我二龍山,纔是他真正的歸宿!”

眾將聽完,一個個目瞪口呆,隨即便是深深的折服。

“主公神算!我等不及也!”秦明更是抹了一把冷汗:“乖乖,幸虧俺是主公的兄弟,不是敵人。這招‘殺人不見血’,比俺那狼牙棒可狠多了!”

武鬆微微一笑:“傳令下去!全軍休整,外鬆內緊。咱們就等著看獨龍岡上的這場好戲吧!”

正是:金銀贈予非恩義,疑心生處是殺機。且看忠良遭陷害,猛虎終得嘯山林。

欲知欒廷玉回到祝家莊後,將會麵臨怎樣的猜忌與凶險?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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