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梁山泊忠義堂。
那股因瘟疫和兵敗而籠罩多日的愁雲慘霧,似乎在今日,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喜氣”沖淡了不少。
堂內,破天荒地,重新擺上了酒肉筵席。
宋江高坐於虎皮交椅之上,他那張因病而蠟黃的臉,此刻竟是紅光滿麵,精神抖擻,彷彿一夜之間便沉屙儘去。
他身旁,“智多星”吳用亦是輕搖羽扇,滿麵春風,那雙細長的眼睛裡,閃爍著智珠在握的精光。
“眾家兄弟!”
宋江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傳遍了整個大堂,“今日召集眾兄弟前來,乃是有一樁天大的喜事,要與大家分說!”
堂下,眾頭領皆是麵麵相覷,不明所以。
那些以韓滔、彭玘為首的降將派係,更是交頭接耳,眼中充滿了炙熱的期盼。
他們早已得了吳用的“暗示”,知道今日,便是決定他們“前程”的關鍵時刻!
而另一側,豹子頭林沖,手按佩劍,冷眼旁觀。
他身旁,阮氏三雄亦是抱著胳膊,滿臉的不屑與警惕。
自那日忠義堂決裂,他們本已不願再來,隻是宋江昨日派人傳話,說已“痛定思痛”,決定“放棄招安”,請他們前來共商“禦敵之策”,他們纔將信將疑地,帶了兵器,前來赴會。
“哥哥!”
李逵那破鑼般的嗓子第一個嚷了起來,“有甚麼喜事?莫不是那童貫閹賊,被武鬆那廝給宰了?!”
“鐵牛,休得胡言!”
宋江佯作不悅地嗬斥了一句,隨即,臉上露出了“大義凜然”的笑容,“那武鬆背信棄義,自取滅亡,此乃後話!今日的喜事,是我梁山泊……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瞭!”
他猛地一拍帥案,高聲道:“我宋江,忍辱負重,日夜憂思,終以‘忠義’二字,感動了上天,亦感動了朝廷!”
“童貫樞密,已然查明!那‘拒詔反書’,皆是武鬆賊子偽造,意在陷害我等!那‘鷹愁澗’之敗,更是高俅那廝貪功冒進,與我等無乾!”
“如今,朝廷已然明察秋毫!”
宋江站起身來,張開雙臂,如同一個拯救了眾生的神隻,“官家有旨!準我梁山泊,全夥受招安!非但赦免我等舊罪,更是官複原職,論功行賞!日後,我等皆是朝廷命官,共扶社稷,同心報國,指日可待矣!”
“噢——!”
“哥哥英明!哥哥仁義啊!”
此言一出,韓滔、彭玘那夥降將,瞬間沸騰了!
他們一個個激動得是滿臉通紅,納頭便拜!
“我等……我等終於,又能重歸朝廷了!”
“皆賴哥哥洪福齊天啊!”
看著眼前這群情激奮的場麵,宋江與吳用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冰冷的得意。
“蕭讓兄弟!”
宋江高聲道,“將我等草擬的《歸順表文》,呈上來!讓眾家兄弟,一一畫押!我等,便立刻將此‘忠義之心’,呈與童樞密!以安天心!”
“是!”
“聖手書生”蕭讓,連忙從一旁走出,手中,捧著一卷早已備好的黃綾表文。
他展開表文,高聲唸誦起來:“……伏念臣宋江,雖身陷草莽,心,實向朝廷。今蒙天恩浩蕩,赦臣等舊罪,臣等,無不感激涕零!願率麾下十萬兒郎,儘歸王化,共扶社稷,同心報國……”
那表文之上,儘是些“冠冕堂皇”、“歌功頌德”之語,聽得韓滔等人,是如癡如醉,彷彿那緋紅的官袍,已經穿在了身上。
“好!好啊!”
“我韓滔,第一個畫押!”
韓滔搶上前去,就要在那表文之上,按下自己的手印!
“且慢!”
一聲冰冷的斷喝,如同利劍,瞬間刺破了這虛偽的狂歡!
阮小七排眾而出,他一把推開韓滔,那雙三角眼裡,充滿了不屑與譏諷:“俺讀書少,聽不懂這些鳥話!隻怕……又是那吳用狗賊,在哄騙俺們!”
他竟是毫不客氣,一把,便將那《歸順表文》,搶了過來!
“大膽!”
“阮小七!你敢!”
吳用與蕭讓同時大驚失色,想要阻止,卻已晚了!
“嘿!這紙,倒是不錯……”
阮小七抓著那黃綾,翻來覆去地看,卻一個大字也不識。
“七郎,休得胡鬨!給我!”
一隻大手,從旁伸來,接過了那捲表文。
正是豹子頭林沖!
林沖的臉色,陰沉如水。
他本就對宋江這番“喜訊”,充滿了懷疑。
此刻,他接過表文,那雙豹子眼,逐字逐句地,掃視了過去!
他本是八十萬禁軍教頭,飽讀詩書,豈能看不出這表文中的貓膩?
他越看,臉色越白!越看,那握著表文的手,顫抖得越是厲害!
那表文之上,雖滿是“共扶社稷”的漂亮話,但那落款之處,一句“罪臣宋江,伏乞聖恩”,便已是卑賤到了極點!
這哪裡是“招安”?這分明是“乞降”!
“不對!”
林沖猛地抬頭,他那銳利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蕭讓那張惶恐的臉,“這黃綾,不止一張!”
他竟是“刺啦”一聲,將那黃綾表文,從蕭讓手中,儘數扯過!
果然!在那張“冠冕堂皇”的表文之下,赫然,還藏著另一張,寫滿了密密麻麻蠅頭小楷的……附表!
那,纔是真正要呈給童貫的,真正的……降書!
林沖的目光,落在了那張附表之上!
“……罪臣宋江,萬死!伏法受誅,不敢有怨……”
“……願獻‘頑寇’林沖、阮氏三雄等人頭,以表歸順之誠……”
“……並,彭玘、韓滔等叛將家眷,儘數綁縛軍前,任憑樞密使大人,發落……”
轟——!
如同五雷轟頂!
林沖隻覺得眼前一黑,一股血,直沖天靈蓋!
“宋——江——!”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怒吼,從豹子頭的口中爆發出來!
他那雙豹子眼,瞬間,變得血紅!
他猛地,將那兩張表文,狠狠地,砸在了宋江的臉上!
“你這不仁不義、賣友求榮的畜生!!”
“你竟要,拿我等的項上人頭,去換你那狗屁的官袍?!”
這聲怒吼,如同驚雷,炸懵了堂內所有人!
韓滔、彭玘等人,更是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什麼?!還要……還要獻上彭玘、韓滔等人的家眷?!
阮氏三雄,亦是勃然大怒!
“直娘賊的!宋江!俺們跟你拚了!”
阮小七怪叫一聲,拔出腰間樸刀,便要上前!
“拿下!”
“拿下這夥公然叛亂的逆賊!”
宋江見圖窮匕見,亦是撕下了最後那點“仁義”的假麵!
他猛地一拍帥案,臉上,充滿了惱羞成怒的猙獰!
“呼啦啦——”
隻聽得堂外甲葉亂響!早已埋伏在側的數百名宋江親兵,手持刀槍,如狼似虎地,一擁而入!
“宋江!你敢!”
林沖怒喝一聲,踢翻身前桌案,手中長槍,已然在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