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東京汴梁,樞密使府。
那童貫,自領了宋徽宗“先撫後剿”的密旨,倒也不急於出發。他本是宦官出身,阿諛奉承、揣摩上意是他的看家本事,但此人又久領兵權,為人最是陰狠毒辣,城府極深。
他坐在那張由整塊紫檀木雕琢而成的太師椅上,端著一盞描金茶碗,慢悠悠地品著。
“武鬆……神臂弩……”他用那尖細的嗓音,喃喃自語,“高俅那廝,倒是給咱家尋了個好差事。”
在他看來,高俅舉薦他,未嘗冇有讓他去啃硬骨頭、甚至借刀殺人的意思。但童貫,又豈是甘居人下、任人擺佈之輩?
剿滅反賊,乃是天大的功勞!若是辦得成了,那高俅,也得反過來巴結他!
“隻是,”他放下茶盞,眼中閃過一絲精明,“這武鬆,能連敗呼延灼、秦明,又敢公然與朝廷叫板,想必不是個易與之輩。那二龍山,便是龍潭虎穴,咱家此去,也不能空手。”
他思忖片刻,對著身旁的心腹太監吩咐道:“去,備一份厚禮,再擬一道密信。派咱家手底下最伶俐的信使,即刻,秘密趕赴山東水泊……交給那個宋江!”
那心腹太監一愣:“太尉,這……宋江亦是反賊……”
“蠢貨!”童貫冷哼一聲,“反賊,才最懂反賊!那高俅,隻想著讓咱家去強攻,那是下策!咱家,要讓他們,狗咬狗!”
他那張白淨無須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殘酷的笑容:“你去告訴宋江,就說咱家,一向欽佩他的‘忠義’之心。朝廷招安的大門,始終為他開著。隻是,這大宋朝廷,容得下一個‘忠義’的宋江,卻容不下那‘狂悖’的武鬆!”
“咱家此次,奉旨‘招撫’武鬆,不過是走個過場。那武鬆的反書在此,他必拒詔無疑!屆時,咱家便會當場宣佈其為‘欽定反賊’,發大軍征討!”
“他宋江的‘大功勞’,來了!”童貫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若他能在咱家大軍圍城之際,率領他那梁山殘兵,充當‘內應’,從二龍山背後,夾擊武鬆!事成之後,咱家,便親自在官家麵前,為他請功!保他一個貨真價實的官身,光耀門楣!”
“去吧!”他揮了揮手,“告訴他,這是他宋江,最後的機會!”
……
一道密信,如同暗夜裡的烏鴉,帶著不祥的氣息,火速馳往梁山泊。
此時的梁山泊,早已不複往日的喧囂。連番的打擊,讓這座英雄山寨,變得死氣沉沉。
宋江自那日吐血昏厥之後,雖被救醒,卻也落下了病根,終日纏綿病榻,唉聲歎氣,如同一個等待宣判的死囚。
他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吳用那條“雙料計”上。他日日盼,夜夜盼,盼著東京傳來訊息,盼著二龍山那邊,鬨出天大的亂子。
就在他望眼欲穿之際,童貫的密使,如同鬼魅一般,潛入了他的後堂。
當宋江顫抖著雙手,看完那封蓋著樞密使大印的密信時!他那張本已蠟黃如紙的臉上,瞬間湧起了一股病態的潮紅!
他“霍”地一下,竟從病榻之上,一躍而起!
“哈哈……哈哈哈哈!”
他發出了夜梟般刺耳的狂笑聲,那笑聲中,充滿了壓抑已久的瘋狂與狂喜!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啊!吳用!軍師!快!快叫軍師來見我!”
他緊緊攥著那封信,彷彿攥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高俅!武鬆!
你們都以為我宋江完了嗎?!
不!
樞密使童貫!這可是手握大宋兵馬的真正權貴!他,竟然親自派人來拉攏我了!
“內應”?!
好!好一個“內應”!
這哪裡是內應?這分明是朝廷遞過來的投名狀!是官家對我宋江“忠義”的認可啊!
宋江激動得渾身發抖,他彷彿已經看到了,武鬆那顆大好的人頭,被自己親手獻給童貫!自己則在童貫的引薦下,身披緋紅官袍,風風光光地,踏入那汴梁皇城的景象!
不多時,吳用匆匆趕來。他見宋江這副“迴光返照”般的亢奮模樣,也是嚇了一跳。但當他看完那封密信之後,他的眼中,也迸發出了同樣炙熱的光芒!
“恭喜哥哥!賀喜哥哥!”吳用深深一揖,聲音中充滿了壓抑不住的興奮,“此乃天賜良機!天賜良機啊!高俅那廝,終究隻是個武夫,而這童貫,纔是真正能通天的貴人!我等,攀上此高枝,何愁大事不成?!”
“軍師說得是啊!”宋江來回踱步,興奮得滿臉通紅,“隻是……這童貫,要我等充當‘內應’,夾擊武鬆……我梁山泊如今,元氣大傷,林沖等人又心懷異誌……隻怕……”
“哥哥多慮了!”吳用眼中閃過一絲陰狠,“正因如此,我等才更要,下死力氣!”
“那武鬆,如今已是我等心腹大患!若不除他,我等寢食難安!如今有朝廷天兵為主力,我等隻需在旁策應,此乃千載難逢的良機!”
“隻是……”吳用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了那招牌式的陰冷笑容,“我等,也不能讓那童貫,贏得太輕鬆了。更要,確保那武鬆,必須,也必然,會拒詔!”
宋江一愣:“軍師此言何意?那偽造的《反書》,高俅不是已經呈上去了嗎?”
“呈上去,是一回事。”吳用搖了搖羽扇,“但那武鬆,詭計多端!萬一,他見了童貫勢大,竟忍氣吞聲,假意接了那聖旨,又當如何?屆時,他搖身一變,成了‘青州都統製’,我等……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反倒成了那抗旨的賊寇?!”
宋江聞言,如同當頭被潑了一盆冷水,那股狂喜,瞬間冷卻了大半。
是啊!武鬆那廝,向來不按常理出牌!萬一他……他接了呢?
“那……那依軍師之見?”
吳用的眼中,閃過一絲徹骨的毒辣:“既然要讓他拒詔,便要給他一個,不得不拒的理由!”
“他武鬆,不是最愛惜他那‘保境安民’的虛名嗎?不是最喜歡收買人心,扮那‘活菩薩’嗎?我等,便在他這最得意的地方,狠狠地,給他一刀!”
他湊到宋江耳邊,聲音,如同地獄裡的呢喃:
“童貫的天使儀仗,腳程緩慢,抵達二龍山,尚需時日。而我等,卻有一把,最快的刀!”
宋江的目光,瞬間,投向了堂外,那個正提著兩把板斧,百無聊賴地劈砍著木樁的黑大漢!
“軍師的意思是……鐵牛?!”
“正是!”吳用冷笑道,“哥哥可還記得,我等那‘雙料計’的第二步?便是要挑動我梁山舊部,對武鬆的怨恨!如今,正好將此計,與童貫的‘內應’之策,合二為一!”
“哥哥可立刻,召李逵兄弟前來!再撥付他五百名,對他忠心耿耿、悍不畏死的心腹!”
“命他,即刻!秘密下山!不走大路,專走小徑!務必,要搶在童貫那天使之前,潛入二龍山的地界!”
“潛入之後,不許他去攻打關隘,也不許他去送死!”吳用的聲音,變得愈發陰狠,“隻許他,去襲擾那些……武鬆治下的村鎮!”
“尤其是,那些新近歸附、人心未定的地方!給我……打!砸!搶!燒!”
“一邊作惡,還要一邊,給那武鬆,栽贓陷害!就喊:‘武鬆不讓招安,斷了爺爺活路!爺爺們自己搶!搶夠了就跑路!’‘什麼狗屁活菩薩!連自己人都管不住!’”
“哥哥你想,”吳用得意地笑了起來,“就在那童貫天使,即將抵達的節骨眼上!他武鬆的‘模範根據地’,突然烽煙四起,盜匪橫行!百姓哭爹喊娘,怨聲載道!那童貫,會怎麼想?那些被武鬆‘仁義’哄騙的軍民,又會怎麼想?”
“而那武鬆,眼看自己苦心經營的‘名聲’,毀於一旦!又是在天使麵前,丟了這天大的臉麵!以他那剛愎自用、寧折不彎的性子,豈能不怒火攻心?!”
“屆時,童貫再宣讀那份本就充滿陷阱的聖旨,他武鬆,在暴怒與羞憤之下,焉有不拒詔之理?!”
好……好毒的計!
宋江聽得是倒吸一口涼氣,但隨之而來的,是無儘的狂喜!
此計,一箭三雕!
既能敗壞武鬆名聲,又能離間他與軍民之心,更能確保他,必定抗旨!
“軍師真乃神人也!”宋江激動地拍案而起,“此事,就這麼辦!”
他當即,命人密召李逵前來。
李逵聽聞,有仗可打,還是去砸武鬆那廝的場子,更是樂得手舞足蹈!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如今終於可以發泄,哪裡還管什麼計謀不計謀?
“哥哥放心!不就是去砸幾個鳥店,殺幾個刁民嗎?!”他拍著胸脯,將那兩柄板斧,輪得虎虎生風,“包在俺鐵牛身上!管叫那武鬆小兒,在天使麵前,顏麵掃地!哈哈哈哈!”
宋江大喜,當即,親自為李逵,挑選了五百名平日裡最是凶悍,隻知有他宋江,不知有“道義”二字的死忠嘍囉。
當夜,這支如同惡鬼出籠的隊伍,便藉著夜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梁山泊。
他們的目標,直指那片剛剛纔從瘟疫中,恢複了生機的……
二龍山根據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