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雲:
妖人妄語退胡兵,昏主盲從通道盲。
六甲神符憑市井,九重宮闕付灰坑。
城頭卸甲將軍泣,門外揮刀虜馬橫。
汴水滔滔流恨血,千秋遺笑罵公卿。
話說金國兩路大軍會師汴梁城下,十餘萬虎狼之師將這座大宋都城圍得水泄不通。
日夜攻打,炮石如雨,箭矢如蝗。
城中守軍本就兵微將寡,且李綱被貶,種師道病故,全靠著幾員偏將與城中百姓拚死抵抗,死傷極其慘重,汴梁城已是危如累卵。
大內皇宮之中,宋欽宗趙桓如熱鍋上的螞蟻,整日求神拜佛,哭哭啼啼。
這一日,兵部尚書孫傅急匆匆奔入大殿,麵帶喜色地奏道:“陛下!天不亡我大宋啊!臣在軍中尋得一位奇人,此人名喚郭京,本是龍衛神衛四廂都指揮使司的一名老卒。他精通道家法術,能施展‘六甲神兵’之法,可隱形遁跡,刀槍不入。他說隻需給他幾千兵馬,作起法來,不僅能大破金賊,還能生擒完顏粘罕與斡離不!”
趙桓此時已是病急亂投醫,聽得此言,猶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喜過望:“當真有此等神人?快!快宣他進殿!”
不多時,一個瘦骨嶙峋、留著山羊鬍子、穿著一身邋遢道袍的半老頭子被帶上了大殿。此人便是那妖人郭京。
郭京見了皇帝也不下跪,隻打了個道家稽首,傲然道:“貧道這‘六甲神兵’,乃是奪天地造化之術。非尋常武夫可比。陛下若要退敵,需依貧道三件事。”
趙桓連忙道:“仙長請講,莫說三件,便是三十件朕也依你!”
郭京撚著鬍鬚,裝神弄鬼地說道:“其一,貧道作法,不可用尋常軍士,需在城中招募七千七百七十七名生辰八字暗合‘六甲六丁’的壯士;其二,這些神兵不穿凡間鎧甲,需以上等黃羅綢緞縫製道袍,輔以硃砂神符;其三,貧道作法之時,城頭上不可有尋常將士守衛,免得凡夫俗子的濁氣,衝撞了天神,破了貧道的法術!”
滿朝文武,除了幾個趨炎附勢之徒,稍有常識的大臣聽了都覺得荒謬絕倫。老將姚友仲厲聲喝道:“一派胡言!金狗凶悍,全靠城堅器利方能抵擋。你讓市井無賴穿著布衣去迎戰鐵騎,還要撤下守城將士,這分明是通敵賣國!”
趙桓卻勃然大怒,指著姚友仲罵道:“住口!你們這些冇用的武夫,若能退敵,朕何須請仙長出山?再敢多言,定斬不饒!”
當即,趙桓下旨,封郭京為節度使,賞賜黃金萬兩、白銀十萬兩,任由他在城中招募“神兵”。
那郭京拿了真金白銀,便在汴梁城內大肆招搖。
招來的哪裡是什麼神兵?
全都是些地痞流氓、市井無賴,隻要能拿二兩銀子的安家費,誰還管什麼生辰八字,胡亂報個時辰便算入夥了。
短短幾日,這七千七百七十七名“六甲神兵”便湊齊了。
一個個穿著花花綠綠的道袍,胸口貼著黃符,手裡拿著桃木劍、銅錢鏢,在街頭橫行霸道,惹得百姓怨聲載道。
……
靖康元年閏十一月丙辰日,大雪紛飛,天寒地凍。
城外的金兵再次發起了猛烈的攻勢。斡離不親率大軍,強攻汴梁正南方的宣化門。
金軍的投石機將巨大的冰塊和石頭砸向城頭,守城將士浴血奮戰,死傷枕藉。
姚友仲渾身是血,揮劍斬殺了一名爬上城頭的金兵,正欲指揮床弩還擊,忽見一隊太監捧著聖旨,在郭京的簇擁下登上了城樓。
“聖旨到!官家有令,著郭仙長施展神法退敵。城頭所有守城將士,即刻撤下城樓,不得有誤!違令者斬!”
姚友仲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太監:“撤軍?此時撤軍,城門大開,金人瞬間便可湧上城頭!這汴梁城就完了啊!”
郭京冷笑道:“姚將軍,貧道請了天兵天將下凡。你們這些凡人在此,不僅幫不上忙,身上的血腥氣還會破了我的法術。若是壞了官家的大事,你擔待得起嗎?還不快滾!”
軍令如山,姚友仲和一眾浴血奮戰的將士,被硬生生地趕下了城牆。
老將軍站在城下,看著那些耀武揚威的“神兵”換防上去,仰天悲呼:“大宋百年基業,今日竟毀於一妖人之手!我等死不瞑目啊!”許多將士氣得將兵器摔在地上,抱頭痛哭。
城樓上,郭京披頭散髮,手持寶劍,口中唸唸有詞,隨即大喝一聲:“開宣化門!天兵出擊,生擒斡離不!”
“吱呀呀——”
汴梁城那厚重的宣化門,竟然在金兵猛烈的攻勢下,主動開啟了!
城外的斡離不和金國將士都看傻了眼。
他們本以為還要苦戰幾日,冇想到城門自己開了。
隻見七千多個穿著花花綠綠道袍的無賴,舉著桃木劍和靈符,哇哇亂叫著從城門裡湧了出來,嘴裡還喊著:“刀槍不入!刀槍不入!”
斡離不先是一愣,隨即仰天狂笑:“南朝皇帝莫不是瘋了?給我殺!一個不留!”
金國的“鐵浮屠”重甲騎兵如同黑色的鋼鐵洪流,無情地碾壓過去。
那些“六甲神兵”本以為真的刀槍不入,結果金人的狼牙棒一砸下來,頓時腦漿迸裂;戰馬一衝,骨斷筋折。什麼符水、桃木劍,在金人的精鋼戰刀麵前,如同兒戲。
隻一輪衝鋒,這七千多名市井無賴便被屠殺殆儘,屍體鋪滿了城門外的雪地,鮮血將積雪染得通紅。剩下的幾百人嚇得鬼哭狼嚎,掉頭就往城裡跑,卻和衝進來的金兵擠在了一起。
城樓上的郭京見勢不妙,嚇得雙腿打顫。他眼珠一轉,對著身邊的太監喊道:“天神……天神今日不在家!貧道……貧道這就親自下城去請法寶!”
說罷,這妖人扔了寶劍,趁亂溜下城牆,混入逃難的百姓中,一溜煙跑得無影無蹤了。
而此時,城頭上因為撤走了正規守軍,變得空空蕩蕩。城外的金兵趁機豎起雲梯,如螞蟻般攀爬而上,再也無人阻擋。
“城破了!城破了!”
絕望的慘叫聲在宣化門響起。金國鐵騎順著大開的城門,洶湧灌入汴梁城內。
那姚友仲老將軍見城門失守,悲憤欲絕,率領數百親兵迎著金國鐵騎發起了決死衝鋒,最終身中數十箭,壯烈戰死在長街之上。
……
大內皇宮,延福宮。
趙桓還在焦急地等待著郭京“生擒敵首”的捷報。
忽聽得宮外殺聲震天,火光沖天。
一名渾身是血的禁軍統領連滾帶爬地衝進殿來,大哭道:“官家!城破了!郭京那妖人跑了!金賊已經殺進內城了!”
“什麼?!”
趙桓如遭雷劈,跌坐在地,雙眼無神地望著殿頂那華麗的藻井。
“完了……大宋……亡了……”
這一日,是靖康元年閏十一月丙辰日。這座曾經人口過百萬、繁華冠絕天下的世界第一大都會——東京汴梁,在金人的鐵蹄下,在君主的昏聵與妖人的謊言中,轟然倒塌。
城中四處起火,金兵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淒厲的哭喊聲、戰馬的嘶鳴聲、房屋倒塌的轟隆聲,交織成了一首慘絕人寰的亡國之音。
無數無辜的百姓,在風雪中倒在金人的屠刀之下;無數珍貴的典籍、字畫,在烈火中化為灰燼。人間地獄,莫過於此。
趙桓顫抖著脫下龍袍,換上一身青布小衫,帶著幾個太監,像無頭蒼蠅一樣在皇宮裡亂竄,試圖尋找一線生機。但整個汴梁城已被金兵牢牢控製,他又能逃到哪裡去呢?唯有遣使求降,徹底淪為金人的階下囚。
……
正是:
妖道作法開城門,鐵騎踐踏汴水寒。
百萬生靈遭塗炭,九重宮闕儘摧殘。
君王無骨屈膝降,將士含恨仰天歎。
中原陸沉非末日,河北雄獅已拔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