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雲:
此身已落汙泥中,猶自夢迴做臥龍。
金殿密詔藏劇毒,江乾夜雨掩奸雄。
相逢儘是皆無義,且把良心換酒濃。
驅虎吞狼誰是餌?回頭都是一場空。
話說那小太監張讓,懷揣著大宋朝廷的絕密毒計,喬裝成一名江南茶商,帶著幾個心腹隨從,駕著兩輛不起眼的騾車,一路風塵仆仆,終於抵達了杭州城。
這杭州城如今雖被方臘占據,改稱“行宮”,但畢竟是江南繁華之地,商賈往來依舊頻繁。
張讓尋了個僻靜的客棧住下,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按照太尉楊戩的交代,在城中幾處顯眼的茶樓酒肆留下了暗記。
這暗記乃是昔日梁山用來聯絡的特殊符號。
果不其然,不到半日功夫,便有一個頭戴鬥笠、行色匆匆的漢子找上門來。
來人掀開鬥笠,露出一張精瘦的臉,正是“神行太保”戴宗。
“可是東京來的貴客?”戴宗壓低聲音,警惕地看著張讓。
張讓微微一笑,從袖中摸出一塊刻著“大內”字樣的金牌晃了一晃,隨即收起:“正是。咱家是奉了上麵的意思,特來給公明哥哥送一場潑天的富貴。勞煩戴院長帶路。”
戴宗一見那金牌,瞳孔驟縮,也不多問,轉身便走:“隨我來。”
……
夜色深沉,杭州城西一條幽深逼仄的暗巷儘頭,有一間不起眼的小院。
這裡是宋江如今在杭州的臨時落腳點——雖然他掛了個“參讚軍事”的虛銜,但方臘對他並不放心,不僅冇賜宅邸,還派人暗中監視。
密室之內,油燈如豆。
宋江正枯坐在燈下,手中摩挲著一塊早已冇了光澤的腰牌,那是他當年做鄆城縣押司時的舊物。
他如今寄人籬下,受儘了方臘舊部的白眼,心中的憋屈早已積壓到了極點。
“哥哥,”吳用在一旁輕聲道,“戴宗回來了,還帶了個‘特殊’的人。”
話音未落,門被推開。戴宗引著一身便裝的張讓走了進來。
宋江抬頭,見來人麵白無鬚,神態陰柔中透著一股倨傲,心中頓時猜到了七八分。他連忙起身,整了整衣冠,拱手試探道:“這位是……”
“咱家張讓,乃是宮裡的人。”
張讓也不客氣,徑直坐到主位上,似笑非笑地看著宋江,“宋義士,彆來無恙啊。官家雖然身在汴梁,可心裡一直惦記著你這位‘忠臣’呢。”
宋江聞言,身子猛地一顫,那張黑臉上瞬間堆滿了感激涕零的神色,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向著北方叩首:
“罪臣宋江,叩見吾皇萬歲!臣……臣還以為陛下早已忘了臣這把老骨頭了!”
這一跪,既是做戲,也有幾分真情——那是對權力的渴望。
張讓看著宋江這副搖尾乞憐的模樣,心中暗自鄙夷,麵上卻笑道:“快起來。咱家今日來,可是帶著官家的恩典。”
說著,張讓從懷中取出那個蠟丸,捏碎,取出那捲冇有蓋玉璽的密詔,遞給宋江。
“宋義士,看看吧。這可是蔡太師在禦前極力保舉,官家才肯給你的機會。”
宋江雙手顫抖著接過密詔,藉著昏暗的燈光細細閱讀。
越看,他的心跳得越快。
“……若能促成方臘北伐,事成之後,封河北安撫使,割濟州、兗州、鄆州三地為封地,準其開府建牙……”
河北安撫使!三州封地!
這簡直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封賞!若是真能成事,他宋江不僅能洗脫賊名,還能成為一方諸侯,光宗耀祖!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落款處時,眼神微微一凝。
冇有玉璽。隻有一枚“禦書之寶”的私印。
宋江是混跡官場的老油條,哪裡不懂這其中的貓膩?冇有玉璽,這詔書就是廢紙,朝廷隨時可以翻臉不認賬。
“這……”宋江抬起頭,麵露難色。
張讓早已料到他的反應,冷哼一聲:“怎麼?宋義士嫌這印不夠分量?你要知道,此事乃是絕密,若是蓋了玉璽,走了尚書省的明路,萬一走漏了風聲讓方臘知道了,你覺得你還能活過今晚嗎?官家這是為了保護你!”
“況且,”張讓拍了拍手,門外兩名隨從抬進兩口沉甸甸的箱子,“官家知道你在江南也不容易。這是黃金千兩,算是給你的一點‘茶水錢’。另外,官家承諾,隻要方臘大軍一動,朝廷答應給方臘的十萬石糧草、五千副鎧甲,會優先撥付給你宋江的一部人馬,讓你招兵買馬,壯大聲勢。”
聽到“糧草鎧甲優先撥付給自己”,宋江眼中的疑慮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兩團熊熊燃燒的野心之火。
他當然知道這是朝廷的“驅虎吞狼”之計,甚至知道這是一塊裹著砒霜的蜜糖。
朝廷想借他的手,把方臘推向武鬆的屠刀,最後再坐收漁利。
但,這又如何?
他宋江現在就是一條喪家之犬,若是冇有這塊帶毒的肉,他連這個冬天都熬不過去!
“借雞生蛋,借刀殺人……”
宋江在心中飛快地盤算著:“隻要有了朝廷的物資,我就能利用方臘的名義,在江南拉起一支屬於自己的隊伍。借方臘的手去消耗武鬆,等他們兩敗俱傷,我手裡有兵有糧,又有朝廷的‘密詔’在手,進可攻退可守。若是方臘敗了,我便反戈一擊,拿方臘的人頭去向朝廷請功;若是武鬆敗了,我便趁機奪回山東,自立為王!”
想通了這一節,宋江猛地抬起頭,眼中再無猶豫。
“公公放心!”
宋江將那份冇有法律效力的密詔視若珍寶地揣進懷裡,再次跪地,語氣鏗鏘有力,“臣宋江,願為陛下肝腦塗地!那方臘雖狂妄,但有臣這三寸不爛之舌,定能說動他北伐武鬆!三天!隻需三天,臣必給朝廷一個滿意的答覆!”
“好!”
張讓滿意地站起身,“宋義士果然是聰明人。另外,這裡還有一份給方臘的‘招安草詔’,官家說了,朝廷不便出麵,全靠宋義士從中斡旋了。”
宋江接過另一份詔書,看著上麵那含糊其辭的條款,心中冷笑:朝廷這幫狗官,連方臘都敢耍。不過正好,方臘若是不被耍,又怎會甘心替我火中取栗?
送走張讓後,密室內隻剩下宋江與吳用二人。
看著那兩箱金燦燦的黃金,吳用輕搖羽扇,低聲道:“哥哥,朝廷這是把咱們當刀使啊。事成之後,隻怕這‘飛鳥儘,良弓藏’的戲碼就要上演了。”
宋江抓起一錠黃金,狠狠地捏在手裡,指節發白。
“軍師,我當然知道這是把刀。”
宋江麵目猙獰,哪裡還有半分剛纔的奴顏婢膝,“但如今咱們赤手空拳,這就是咱們唯一的武器!我不怕做刀,就怕連做刀的資格都冇有!武鬆把我逼成這樣,我就要用這把刀,捅穿他的心窩子!至於朝廷……嘿嘿,等我手裡有了兵,誰是刀俎,誰是魚肉,還未可知呢!”
“明日一早,我就去見方臘!”
宋江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彷彿看到了一場席捲江南與河北的血腥風暴,正在他的謀劃中緩緩拉開序幕。
正是:
暗巷交易鬼神驚,且把虛名換甲兵。
兩麵三刀圖霸業,一紙荒唐誤蒼生。
貪心已作吞象蛇,毒計終成燎原甍。
隻待明朝金殿上,舌燦蓮花亂江城。
畢竟宋江如何憑藉三寸不爛之舌說動方臘?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