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雲:
寒月無聲照鐵衣,邊亭夜半語玄機。
忠良未必居廊廟,草莽何曾忘國徽。
三寸舌搖奸黨膽,一諾心輕萬騎歸。
從此西陲無戰事,且看壯士解重圍。
話說延安府經略安撫使司後堂,深夜三更,燭火幽微。
老種經略相公種師道,正對著那幅磨損嚴重的西北邊防輿圖,愁眉緊鎖,長籲短歎。
白日裡,西夏鐵騎犯邊,欽差逼迫出兵,這兩座大山壓得這位七旬老帥幾乎喘不過氣來。
若是抗旨,那是滿門抄斬的大罪;若是出兵,這西北防線便如紙糊一般,數百萬生靈將遭塗炭。
正在這進退維穀之際,忽聽窗欞輕響,三個黑影如鬼魅般閃入堂中。
種師道大驚,拔劍喝問,卻見來人摘下鬥笠,露出的竟是昔日帳下提轄魯達與製使楊誌。
“老相公,彆來無恙!”
魯智深那熟悉的大嗓門雖壓低了聲音,卻依舊震得人心頭一顫。
種師道手中的寶劍“噹啷”一聲歸鞘,滿臉錯愕:“魯達?楊誌?你們……你們不是隨那武鬆在梁山落草了嗎?如何敢闖這經略府重地?莫非是那武鬆派你們來做說客,想賺我延安府?”
楊誌上前一步,單膝跪地,抱拳正色道:“老相公容稟!我等雖身在草莽,卻也知家國大義。今日冒死前來,非為賺城,實是為了救老相公,更是為了保住這西北的半壁江山!”
種師道眼中精光一閃:“此話怎講?”
楊誌看了一眼旁邊的燕青,燕青機警地去門口望風。楊誌這才起身,沉聲道:“相公隻知朝廷下旨調兵剿匪,卻不知這聖旨背後,藏著蔡京、童貫等人何等狠毒的‘一石三鳥’之計!”
“一石三鳥?”種師道眉頭緊鎖。
楊誌走到輿圖前,指著河北與西北兩地,侃侃而談:
“這第一鳥,自然是想借相公的西軍之手,去與我梁山武大帥死磕。相公的西軍乃虎狼之師,我梁山亦有十萬熱血男兒。兩強相遇,必是血流成河。無論誰勝誰負,朝廷都坐收漁利,除去了心腹大患。”
種師道冷哼一聲:“剿滅賊寇,本是朝廷法度,何談毒計?”
“相公且慢。”楊誌接著道,“這第二鳥,便是針對相公您!相公在西北威望太高,百姓隻知有種家軍,不知有朝廷。那童貫早就視相公為眼中釘,欲除之而後快。若是相公勝了,那是理所應當;若是敗了,或是損失慘重,他們便可給相公安一個‘剿匪不力’、‘擁兵自重’的罪名,趁機奪了您的兵權,將這西軍換上他們的親信!”
種師道聞言,身軀微微一震。他在官場沉浮多年,蔡京、童貫的為人他豈能不知?這番話,確實戳中了他的隱憂。
魯智深在一旁是個急性子,忍不住插嘴道:“老相公!這還不算最毒的!最毒的是第三鳥!那幫狗官明知西夏人虎視眈眈,卻還要調走西軍主力。他們這是故意要把西北防線讓開!等西夏人殺進來,把百姓搶光殺光,朝廷慌了手腳,就隻能求著他們去收拾殘局。到時候,軍餉、糧草、邊貿的大權,全落到他們手裡,他們就能發國難財!這幫殺千刀的,是用咱們西北百姓的血,染紅他們頂子上的紅纓啊!”
“什麼?!”
種師道如遭雷擊,踉蹌退後兩步,扶住桌案才勉強站穩。他雖然知道朝中有奸臣,卻萬萬冇想到,這些人竟然喪心病狂到如此地步,置國家安危於不顧!
“此言……當真?”種師道顫聲問道。
楊誌歎道:“相公若是不信,隻看今日那李虞候、張乾辦的嘴臉便知。西夏鐵騎明明已經犯邊,斥候渾身是血,他們卻還要說是演戲,逼著相公出兵。若非是為了那個不可告人的毒計,他們身為欽差,怎敢如此無視邊關軍情?”
種師道閉上雙眼,兩行濁淚順著蒼老的臉頰流下。
“奸臣誤國!奸臣誤國啊!”
老將軍仰天長歎,聲音悲涼,“我種家世代忠良,守衛邊疆,冇想到竟被這群蟲豸算計!若非二位義士點醒,老夫險些成了大宋的千古罪人!”
良久,種師道睜開眼,目光重新變得銳利,看向魯智深和楊誌:“二位既來,必有教我。如今欽差逼迫甚急,老夫該當如何?”
楊誌拱手道:“武大帥有令,梁山絕不願與忠良為敵。大帥請相公以‘西夏犯邊、軍情緊急’為由,堅決抗旨不出兵!隻要西軍不動,西北就亂不了!”
“可是……”種師道憂慮道,“若是抗旨,那李虞候、張乾辦回京必會誣告老夫謀反。屆時朝廷下旨拿問,老夫又該如何自處?”
一直守在門口的燕青,此時走了進來,臉上掛著一抹淡淡的冷笑。
“老經略不必擔心。”燕青抱拳道,“小乙不才,已潛伏在欽差隊伍中多日。那兩個狗官貪生怕死,明日見逼不動相公,定會藉口回京請旨,逃離延安府。相公隻需放他們走便是。”
“放他們走?讓他們回去告狀?”種師道不解。
燕青眼中閃過一絲殺機:“他們走得了延安府,卻走不過六盤山。我家大帥已在回京的必經之路上佈下了天羅地網。這李虞候和張乾辦,壞事做絕,絕活不過明日!至於那個軟蛋陳宗善,我們會留他一條狗命,讓他回去給皇帝報個‘西夏騎兵深入截殺欽差’的喪信。”
種師道心中一驚,隨即明白了梁山的意圖。
這是一招絕妙的“嫁禍之計”!
既除掉了奸臣爪牙,解了種師道的後顧之憂,又讓朝廷誤以為西夏攻勢猛烈,從而不敢再提調動西軍之事。
“好!好計謀!”
種師道看著眼前這三位“反賊”,心中竟生出一股惺惺相惜之意,“武鬆大帥身在草莽,卻心懷天下,這份胸襟,老夫佩服!請轉告武大帥,隻要我種師道在一天,西軍絕不東進半步!這西北的大門,老夫替大宋守著,也替梁山守著!”
魯智深大喜,上前握住種師道的手:“老相公!有你這句話,灑家就放心了!咱們一言為定!”
楊誌也道:“相公保重!我等這就去安排送那兩個狗官‘上路’!”
三人向種師道深深一拜,隨即轉身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種師道站在堂口,望著三人離去的方向,久久未動。
“忠臣被逼成反賊,反賊卻來做忠臣的事……”
老將軍苦笑一聲,轉身回到案前,提起硃筆,在一份奏摺上狠狠寫下了八個大字:
“邊關危急,死守延安!”
……
次日清晨,延安府館驛。
李虞候和張乾辦果然如燕青所料,一大早就收拾好了細軟,催促著陳宗善起程。
“陳太尉,快點!這破地方一刻也不能待了!”
李虞候騎在馬上,一臉的晦氣,“那種師道冥頑不靈,竟然拿西夏人來嚇唬咱們。咱們這就回京,參他一本!”
陳宗善雖然也想走,但還是有些擔心:“二位監軍,咱們就這麼走了,若是皇上怪罪下來……”
“怕什麼!”張乾辦陰笑道,“咱們就說種師道勾結西夏,意圖謀反,咱們是拚死突圍回來報信的!到時候皇上一怒,不僅不怪罪,還得賞咱們呢!”
“對!走!快走!”
一行人也冇跟種師道辭行,灰溜溜地出了延安府北門,調轉馬頭,向著東南方向的京師狂奔而去。
他們不知道的是,在他們身後的雜役隊伍裡,那個名叫“張乙”的小馬伕,正用一種看死人的眼神看著他們的背影。
而在前方數百裡的六盤山幽穀之中,一張精心編織的大網,已經張開,隻等著這些貪婪的獵物自己撞進來。
正是:
望邊亭上結同心,老將深更識好音。
隻為蒼生謀活路,不教胡馬度陰深。
奸臣自以此為得計,死路冥冥已不禁。
且看六盤山下血,洗清西北萬裡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