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雲:
玉殿珠樓鎖翠煙,君王日日醉管絃。
忽聞河北風雲變,始信人間有倒懸。
鼠輩倉皇辭鳳闕,狼心狠毒借龍淵。
從來奸佞多奇計,斷送江山隻在錢。
話說當日,大名府留守梁中書,在那漫天風雪中棄了城池,如喪家之犬般一路狂奔。
他那十萬貫生辰綱早已成了大名府百姓的救命糧,平日裡前呼後擁的排場也化作了雲煙。
這一路上,他風餐露宿,擔驚受怕,生恐武鬆派人追來,隻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
這一日,梁中書終於逃回了東京汴梁。
此時的他,哪還有半點封疆大吏的威風?
隻見他頭上紗帽歪斜,身上錦袍臟汙破碎,臉上滿是塵土與凍瘡,腳下步履蹣跚,活脫脫一個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餓鬼。
他不敢回太師府,徑直闖到了東華門外,抱著闕門的柱子放聲大哭,嚷嚷著要麵聖。
守門的禁軍見是蔡太師的女婿,不敢怠慢,慌忙進宮稟報。
此時,宋徽宗趙佶正在紫宸殿與群臣賞畫。聽聞梁中書如此慘狀歸來,徽宗心中咯噔一下,手中的玉如意險些落地。
“宣……快宣!”
片刻之後,梁中書被兩名太監攙扶著,踉踉蹌蹌地進了大殿。一見徽宗,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之上,聲淚俱下:
“陛下!陛下啊!臣……臣死罪啊!大名府……丟了!全丟了!”
這一嗓子,如同晴天霹靂,震得滿朝文武耳朵嗡嗡作響。
徽宗臉色煞白,顫聲道:“愛卿且慢哭,慢慢講來。那關勝、索超二將何在?朕不是派了他們去馳援嗎?”
梁中書抬起頭,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道:“陛下,那關勝、索超……都反了!他們不知受了那武鬆什麼蠱惑,竟然陣前倒戈,降了賊寇!關勝做了梁山的五虎上將,索超做了先鋒,反過來幫著賊人騙開了城門!臣拚死抵抗,奈何眾叛親離,隻能眼睜睜看著那武鬆進了城,把府庫錢糧洗劫一空,分給了刁民……”
“什麼?!”
徽宗聞言,隻覺得天旋地轉,一屁股跌坐在龍椅上,“關勝……索超……朕待他們不薄啊!賜金賜袍,委以重任,他們……他們怎麼敢背叛朕?”
梁中書見徽宗震怒,為了推卸自己棄城逃跑的罪責,更是添油加醋道:“陛下有所不知,那武鬆如今已成氣候,他占據了河北、山東大片疆土,手下猛將如雲,兵馬數十萬。他在大名府開倉放糧,收買人心,還揚言……揚言說……”
“說什麼?快講!”徽宗急道。
梁中書叩頭如搗蒜:“那武鬆揚言,下一步就要揮師南下,渡過黃河,直取汴梁!他說……他說要來紫宸殿,坐一坐這把龍椅!”
“大膽!狂妄!反了!全反了!”
徽宗氣得渾身發抖,猛地將禦案上的奏摺掃落一地,“朕的江山,難道就要毀在這個打虎的村夫手裡嗎?眾卿!眾卿快給朕想個法子!誰能為朕分憂,剿滅這夥反賊?”
大殿之上,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平日裡隻會吟詩作對、粉飾太平的文官們,此刻一個個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宿太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嚥了回去。現在的局麵,誰敢觸這個黴頭?
就在這時,班部中閃出一人,紫袍金帶,鬚髮花白,正是當朝太師蔡京。
蔡京雖然聽聞女婿丟了大名府,心中也是驚怒交加,但他畢竟是官場老狐狸,城府極深。
他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梁中書,心中暗罵了一聲“廢物”,隨即躬身奏道:
“陛下息怒。那武鬆雖然猖狂,但畢竟是草寇流毒,不足為患。大名府之失,非戰之罪,實乃所用非人。”
徽宗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問道:“太師有何良策?”
蔡京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陰狠的光芒,緩緩道:“陛下,如今京畿禁軍,久疏戰陣,多是市井無賴充數,用來儀仗尚可,若論上陣殺敵,隻怕是肉包子打狗。關勝、索超之流,雖有勇力,卻無忠心,稍遇挫折便降了賊,此等人斷不可再用。”
“那依太師之見,朕該調何處兵馬?”
蔡京直起身子,聲音洪亮地吐出幾個字:“要滅梁山,非得調動我大宋最精銳的王牌——西北西軍!”
“西軍?”徽宗一愣。
“正是!”蔡京道,“延安府經略安撫使種師道,人稱‘老種經略相公’。此人常年鎮守西北,與凶悍的西夏人作戰,麾下西軍皆是百戰餘生的虎狼之師。若調種師道率西軍主力東征,那梁山草寇即便有三頭六臂,在西軍鐵騎麵前,也不過是土雞瓦狗,一擊即潰!”
此言一出,殿內群臣頓時一陣騷動。
西軍,那是大宋的定海神針,是防禦西夏的最後一道屏障。調西軍入關剿匪,這可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的大事。
這時,樞密使童貫也出列奏道:“陛下,太師所言極是!臣掌管樞密院,深知天下兵馬虛實。論戰力,西軍認第二,無人敢認第一。那種師道雖然年邁,但治軍嚴謹,威望極高。若能調他前來,定能一戰定乾坤!”
徽宗有些猶豫:“可是……朕聽聞西夏那邊最近也不安分。若調走了種師道的主力,西北邊防空虛,萬一西夏趁虛而入,如之奈何?”
童貫與蔡京對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童貫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陛下多慮了。那西夏人也是欺軟怕硬的主,聽聞我大宋天威,早已嚇破了膽,哪裡敢輕易犯邊?況且……”
童貫頓了頓,話鋒一轉,卻是在徽宗耳邊進起了讒言:
“陛下,那種師道在西北擁兵自重,名為漢將,實為藩鎮。他在延安府一呼百應,隻知有種家軍,不知有朝廷。此番調他東征,一則可以剿滅梁山心腹大患;二則可以將這隻猛虎調離老巢,讓他與武鬆兩敗俱傷,以此削弱他的兵權;三則……”
童貫眼中閃過一絲貪婪,“西北乃是產馬之地,又是邊貿重鎮。種師道若走了,朝廷便可派心腹之人去接管防務,既能掌控邊軍,又能充實國庫,豈不是一石三鳥?”
徽宗本就是個耳根子軟的昏君,又對武鬆的威脅怕到了骨子裡。聽了童貫這番“推心置腹”的分析,頓時覺得極有道理。
“好!好一個一石三鳥!”
徽宗龍顏大悅,心中的恐懼散去了大半,“樞密使果然是朕的肱骨之臣!既如此,便依卿所奏!”
正當徽宗要下旨之時,班部末尾,一名年輕的小禦史忍不住出列,跪地諫言:“陛下!萬萬不可啊!西軍乃國之重器,係西北數百萬生靈之安危。西夏豺狼成性,虎視眈眈,一旦主力東調,邊關必危!那梁山雖強,畢竟是內疾;西夏若入寇,可是亡國之禍啊!還請陛下三思!”
“放肆!”
還冇等徽宗說話,蔡京已厲聲嗬斥,“哪裡來的狂悖小兒,竟敢在禦前危言聳聽!如今武鬆都要打到汴梁了,火燒眉毛你不急,卻去擔心那遠在天邊的西夏?你究竟是何居心?莫非是梁山的奸細不成?”
童貫也冷笑道:“如今國難當頭,隻有西軍能救駕。你不讓調兵,難道要讓陛下去跟那武鬆拚命嗎?”
那小禦史被兩座大山壓得喘不過氣來,隻能連連磕頭:“臣……臣是一片丹心……”
“拖下去!”
徽宗厭煩地揮了揮手,“貶為庶民,永不錄用!真是掃朕的興!”
金瓜武士上前,將那隻有一點良知的小禦史拖出了大殿。滿朝文武見狀,更是噤若寒蟬,誰還敢再說半個“不”字?
徽宗重新坐正身子,臉上恢複了帝王的威嚴,沉聲道:
“擬旨!”
“著延安府經略安撫使種師道,即刻點起西軍精銳步騎十萬,星夜兼程,東進剿滅梁山草寇!限期一個月,務必蕩平水泊,擒殺武鬆,不得有誤!”
蔡京又奏道:“陛下,那種師道性情傲慢,恐怕不會輕易聽調。臣以為,須派一位得力的欽差大臣前去宣旨,並以此監軍,方能確保萬無一失。”
徽宗點頭道:“太師所慮極是。依太師之見,誰可擔此重任?”
蔡京眼珠一轉,推薦道:“殿前太尉陳宗善,為人老成持重,忠心耿耿,可為正使。”
這陳宗善是個出了名的軟耳朵,毫無主見,唯蔡京馬首是瞻。
童貫也趁機安插自己的人手:“陛下,臣舉薦蔡太師府上的張乾辦,以及高太尉生前府上的李虞候。此二人精明強乾,熟悉軍務,可為副使監押,協助陳太尉。”
這哪裡是協助,分明是派去兩個惡奴,拿著尚方寶劍去逼迫種師道!
徽宗此時隻想儘快解決武鬆,哪裡會多想,當即準奏:“準!賜陳宗善尚方寶劍,李、張二人隨行監軍。即刻啟程,不得遷延!”
“臣等領旨!吾皇萬歲萬萬歲!”
隨著退朝的鐘聲響起,這一場決定大宋國運的荒唐朝議終於落下了帷幕。
紫宸殿外,蔡京和童貫並肩而行,臉上掛著得意的笑容。
“太師高明啊。”童貫低聲道,“這一招驅虎吞狼,不僅解了燃眉之急,還能順手收拾了那隻西北的老老虎。”
蔡京撫須冷笑:“哼,那武鬆不是能打嗎?老夫倒要看看,是他的梁山草寇厲害,還是種師道的西軍鐵騎厲害。哪怕他們兩敗俱傷,這天下,終究還是咱們的天下。”
兩人相視大笑,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