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雲:
兵敗山崩勢莫支,從來自古命難違。
饑鴻遍野悲風切,餓虎離山落照微。
禪杖開啟生死路,雙刀截斷往來飛。
可憐一世功名夢,化作荒煙血染衣。
話說那宋江被“平南督師”喬道清逼到了絕路,斷了糧草,又令其率領三千麵黃肌瘦的殘兵,去迎戰聲稱有五萬之眾的梁山主力。
這哪裡是打仗?分明就是逼著他去送死,借梁山的刀來殺他這個“降將”。
寒風呼嘯,卷著漫天枯葉。
壺關城南三十裡的荒原上,兩軍對圓。
這一邊,宋江騎在那匹瘦骨嶙峋的汗血馬上,身後的三千士卒衣衫襤褸,一個個凍得瑟瑟發抖,眼神空洞,毫無鬥誌。
那一邊,卻是旌旗蔽日,鼓角齊鳴。
正中央一麵杏黃大旗,上書“花和尚”三個大字。旗下一員大將,身披烈火僧袍,外罩镔鐵戰甲,手持那根重達六十二斤的水磨禪杖,正是魯智深。
左邊一員大將,麪皮青鬱,手按祖傳寶刀,胯下嘶風馬,乃是“青麵獸”楊誌。
在他們身後,雖然實則隻有三千精銳,但加上桃花山施恩、曹正的守軍,以及虛張聲勢插滿山野的旗幟,一眼望去,真個是漫山遍野,黑壓壓一片,殺氣直衝雲霄。
“宋江!”
魯智深策馬而出,那洪鐘般的大嗓門震得宋江戰馬都退了兩步,“灑家當初看走了眼,竟認你做哥哥!你這廝,壞了良心,賣了兄弟,如今為了那頂官帽子,還要帶著這幫無辜的漢子來送死嗎?你若還有半分人性,早早下馬受縛,灑家給你個痛快!”
宋江麵色慘白,看著對麵那一張張曾經熟悉的麵孔,心中五味雜陳。
羞愧?悔恨?不,更多的是不甘!
“魯智深!”宋江咬著牙,聲音嘶啞,“各為其主,何必多言?今日既已至此,唯死而已!全軍……衝鋒!”
這道命令下達得極其蒼白。
身後的三千殘兵,隻有寥寥數百名親信和樊瑞的道兵稀稀拉拉地喊了幾聲殺,剩下的人根本邁不動步子。
“冥頑不靈!”
楊誌冷哼一聲,手中令旗一揮,“殺!”
“殺啊——!”
梁山軍如決堤的洪水,洶湧而下。
魯智深一馬當先,那水磨禪杖舞得如車輪一般,挨著死,碰著亡。
“噗!”
一名不知死活想要阻攔的宋江親衛,連人帶馬被禪杖拍成了肉泥。
“擋我者死!”魯智深如虎入羊群,直取宋江中軍。
宋江這邊的陣腳瞬間崩潰。
“風……風起!”
“混世魔王”樊瑞還想施法阻擋,但多日饑餓讓他元氣大傷,那黑風剛起個頭,就被楊誌一刀劈散,緊接著一腳踹翻在地。
“綁了!”楊誌大喝。左右親兵一擁而上,將樊瑞五花大綁。
項充、李袞二人見狀,還想憑藉團牌滾刀陣死戰,卻被亂軍衝散。
李袞被桃花山曹正的一箭射中大腿,慘叫倒地被擒;項充見勢不妙,混在亂軍中抱頭鼠竄。
這是一場冇有任何懸唸的屠殺。
宋江眼看著自己的中軍大旗被砍倒,看著身邊的親信一個個倒下,那種絕望感幾乎將他淹冇。
“哥哥!快走!”
吳用披頭散髮,在亂軍中拉住宋江的馬韁,“大勢已去!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走?往哪走?”宋江慘笑,“前有追兵,後有喬道清,天下之大,何處容我?”
“去蓋州!”
吳用急道,“壺關是回不去了,喬道清肯定會落井下石。蓋州守將鈕文忠雖然貪財,但畢竟還冇跟咱們撕破臉。而且蓋州是咱們糧草的轉運地,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好……去蓋州!”
宋江在幾十名死士的拚死護衛下,殺出一條血路,不敢回壺關,而是折向東南,往蓋州方向狂奔。
魯智深殺得興起,正要追趕,卻被楊誌攔住。
“大師,窮寇莫追。”楊誌指著壺關方向,“武鬆哥哥有令,咱們的任務是把宋江打廢,而不是打死。留著他,讓他去禍害田虎的後方,比殺了他更有用。”
魯智深哼了一聲,收起禪杖:“便宜這鳥人了!”
……
卻說宋江一行人,如喪家之犬,慌不擇路地逃竄。
這一跑就是幾十裡,身後的喊殺聲漸漸遠去。此時天色已晚,又下起了鵝毛大雪。
宋江勒住戰馬,回頭清點人數。
出發時的三千人,如今隻剩下不到五百人。孔明戰死,孔亮重傷在身,被人用擔架抬著;樊瑞、李袞被擒,隻有項充帶著傷跟了上來。吳用跑丟了鞋,光著一隻腳凍得發紫。
“這……這就是我宋江的下場嗎?”宋江仰天長歎,淚如雨下。
“哥哥,前麵就是清風山地界了。”吳用哆哆嗦嗦地指著前方的一片密林,“穿過這片林子,再走三十裡,便是蓋州。”
“傳令……加速通過。”宋江現在聽到“山”字就心驚肉跳。
大隊人馬剛進林子,一陣詭異的寂靜籠罩了四周。隻有積雪被踩碎的“咯吱”聲。
突然——
“咚!咚!咚!”
一陣急促的戰鼓聲在林中炸響。
“不好!有埋伏!”項充大驚,舉起團牌護在身前。
隻見兩側的雪坡上,突然冒出無數身穿白袍的女兵,手持強弩,對著下方就是一輪齊射。
“嗖嗖嗖!”
箭如飛蝗。宋江手下這幾百殘兵本來就是驚弓之鳥,此時更是亂作一團。
“什麼人?!”宋江拔劍撥開一支冷箭,驚恐地大喊。
“宋公明!還認得姑奶奶嗎?”
一聲嬌喝傳來。
隻見正前方一騎飛出,馬上那員女將,頭戴紅錦套頭,身披連環镔鐵鎧,外罩緋紅戰袍,胯下青鬃馬,手舞日月雙刀,英姿颯爽,殺氣騰騰。
正是“一丈青”扈三娘!
扈三娘雖是女流,但歸順武鬆後,在武鬆麾下獨領一軍。
當年她被宋江強行許配給矮腳虎王英,因此她對宋江,那是有著刻骨銘心的仇恨。
“扈三娘?!”宋江大驚失色。
“宋**子!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扈三娘雙腿一夾馬腹,舞動雙刀直取宋江。
“擋住她!快擋住她!”
宋江嚇得魂飛魄散,撥馬便逃。
幾名親兵想要上前阻攔,被扈三娘手起刀落,砍瓜切菜般斬於馬下。
“哪裡走!”
扈三娘緊追不捨。她身後的女兵們也揮舞著兵器衝殺下來。
這些女兵經過武鬆的特訓,個個身手矯健,下手狠辣,專攻下三路。
宋江的殘兵被殺得哭爹喊娘,僅存的那點輜重糧草,在這場伏擊中丟了個精光。
“哥哥快走!我來斷後!”
項充大吼一聲,帶著十幾名死士撲向扈三娘。
扈三娘雙刀翻飛,如兩團銀光,瞬間將項充的團牌劈碎。項充慘叫一聲,背上中了一刀,差一點從馬上墜落。
藉著項充拚死爭取的這點時間,宋江和吳用在亂軍中狼狽逃竄,連頭盔都跑丟了,披頭散髮,滿臉血汙,哪裡還有半點大元帥的威風?
……
天快亮時,蓋州城外。
數百名殘兵敗將,稀稀拉拉地聚攏在城門口。
宋江趴在馬背上,已經隻有出的氣,冇有進的氣了。這一夜的奔逃,幾乎耗儘了他所有的精氣神。
“叫門……快叫門……”宋江虛弱地說道。
吳用強撐著上前,對著城頭喊道:“城上的!快開門!平南元帥……不,前鋒團練使宋大人到了!快讓鈕樞密開門!”
城樓上探出一個腦袋,正是蓋州守將、樞密使鈕文忠。
鈕文忠看著城下這群比叫花子還不如的隊伍,眉頭皺成了川字。
“宋江?”
鈕文忠有些不敢相信,“你怎麼搞成這副德行了?”
“鈕大人……”宋江抬起頭,露出一張滿是泥汙的臉,“敗了……全敗了……魯智深五萬大軍……還有扈三孃的伏兵……快開門,讓我進去……”
鈕文忠眼中閃過一絲猶豫。
他雖然貪財,但也是個勢利眼。宋江如今敗成這樣,兵也冇了,將也冇了,甚至還得罪了田虎和喬道清。放他進來,會不會是個麻煩?
但轉念一想,宋江畢竟還是田虎冊封的官,雖然被貶,但也冇說要殺。而且他聽說宋江手裡私藏了不少金銀。
“開門吧。”
鈕文忠揮了揮手,“不過,隻能讓宋大人和幾位頭領進來。剩下的兵,就在甕城裡待著,彆進城擾民。”
沉重的城門緩緩開啟。
宋江看著那道門縫,就像看到了天堂。
“得救了……”
他從馬上滑下來,踉踉蹌蹌地走進城門。吳用扶著他,兩人相顧無言,唯有兩行清淚。
昔日出征時,那是何等意氣風發,五千虎賁,萬餘精銳。如今歸來,隻剩一身傷痛,幾百殘兵。
然而,宋江不知道的是,這蓋州城,並非是他想象中的避風港,而是一座更大的牢籠。因為此時,喬道清的一封密信,正快馬加鞭地趕往蓋州。
……
與此同時,鄆州方向。
武鬆的另一路伏兵,也露出了獠牙。
王煥的大軍因為糧草被燒,被迫撤回鄆州。這一路上,軍心渙散,為了趕路,隊伍拉得極長。
在距離鄆州三十裡的黃土坡。
“殺!”
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
“霹靂火”秦明和“雙槍將”董平,率領五千精銳馬軍,如兩把尖刀,狠狠地插進了王煥大軍的後衛部隊。
“官軍敗了!快跑啊!”
本就驚弓之鳥的禁軍,瞬間炸營。
秦明的狼牙棒所過之處,腦漿迸裂;董平的雙槍舞動如飛,槍槍奪命。
這一場追擊戰,直殺得官軍屍橫遍野,血流漂櫓。
王煥丟棄了所有的輜重車輛,隻帶著親衛狼狽逃入鄆州城,緊閉城門,再也不敢露頭。
至此,朝廷苦心積慮策劃的“南北夾擊、驅虎吞狼”之計,在武鬆的運籌帷幄之下,徹底破產。
濟州城頭。
武鬆聽著兩路捷報,臉上並冇有太多的喜色。
“宋江逃進蓋州了?”武鬆問道。
“是。”時遷回報,“隻剩幾百人,慘不忍睹。”
“很好。”
武鬆目光深邃,“把他趕進蓋州,就是為了讓他去禍害田虎的內部。接下來,該讓這把火,在他們自己人中間燒起來了。”
“傳令燕青!散佈新的謠言:就說宋江之所以戰敗,是因為鈕文忠私通梁山,斷了宋江的糧草!我要讓宋江和鈕文忠,也咬起來!”
正是:
殘兵敗將入孤城,虎落平陽氣未平。
剛出狼窩遭鬼手,又聞身後起雷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