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雲:
北風捲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
忽報邊庭起狼煙,百萬貔貅欲喋血。
運籌帷幄定中原,且把疑雲布如鐵。
從來強梁怕離心,一紙家書斷金闕。
話說那“浪子宰相”李邦彥在威勝州一番連消帶打,終於憑著宋江的“三策”和那一紙封侯的丹詔,說動了晉王田虎。
田虎貪圖那“鎮北侯”的虛名與十萬石錢糧,不顧國師喬道清與殿帥孫安的死諫,毅然接旨,令宋江為平南大元帥,統領本部及虎賁衛共計萬餘精銳為先鋒,更起大軍十萬為後援,浩浩蕩蕩殺奔山東而來。
與此同時,身在鄆州的朝廷老將王煥,也收到了樞密院的急令,命其整頓兵馬,隻待田虎軍一到,便兩麵夾擊,勢要將梁山泊連根拔起。
這一日,濟州城內,愁雲慘淡。寒風呼嘯著穿過街巷,捲起地上的枯葉。
梁山帥府,聚義廳中。
爐火熊熊,卻驅不散廳內凝重的氣氛。武鬆一身素袍,端坐在虎皮交椅之上,麵色沉靜如水,唯有那一雙眸子,深邃得好似兩潭寒泉。
在他身側,立著軍師聞煥章。
堂下兩側,林沖、魯智深、楊誌、呼延灼、秦明、董平、張清、徐寧等一眾猛將悉數在列。更有那獨龍岡的欒廷玉、鎮守桃花山的曹正、施恩,清風山的扈三娘等人,也奉命趕來議事。
“報——!”
一聲長音打破了廳內的寂靜。
隻見一條黑影如狸貓般竄入廳中,落地無聲,正是負責情報刺探的“鼓上蚤”時遷。
他滿身風霜,顯然是一路狂奔而回,連口水都未曾顧得上喝。
“哥哥!大事不好!”
時遷單膝跪地,喘息道,“小弟在鄆州探得確切訊息,那朝廷的‘驅虎吞狼’之計已然發動!田虎已受了招安,封了‘鎮北侯’,正如哥哥所料,那先鋒大將正是宋江!他如今手握田虎禦賜的五千虎賁衛,加上有公孫勝、樊瑞等妖道助陣,兵鋒極盛,號稱‘平南大軍’,距我山東地界已不足三百裡!”
“與此同時,王煥那老兒也在鄆州厲兵秣馬,隻等宋江一到,便要南北夾擊,直取濟州!”
此言一出,滿堂嘩然。
“哇呀呀!氣煞灑家!”
“花和尚”魯智深第一個按捺不住,手中禪杖重重頓地,震得青磚碎裂,“那宋江鳥人,當初背信棄義也就罷了,如今竟真成了朝廷的走狗,帶著外人來打自家兄弟!灑家這便帶人去,一禪杖拍碎他的天靈蓋!”
“霹靂火”秦明亦是暴跳如雷:“哥哥!給俺五千馬軍,俺去半道截住宋江,殺他個片甲不留!”
眾將群情激奮,喊殺聲震天。唯有林沖、楊誌等老成持重之人,眉頭緊鎖,看向武鬆。
武鬆靜靜地看著眾人發泄怒火,直到聲音稍歇,才緩緩抬手,做了一個下壓的手勢。
這手勢雖輕,卻如有千鈞之重。廳內瞬間安靜下來。
“慌什麼?”
武鬆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定海神針般的威嚴,“宋江要來,早在意料之中。他若不來,那才叫怪事。這‘驅虎吞狼’,看似凶險,實則三方各懷鬼胎。”
武鬆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輿圖前,手指在濟州、鄆州、河北三個點上劃過。
“田虎貪利,朝廷借刀,宋江投機。這三家看似聯手,實則貌合神離。田虎怕折了老本,必不會傾巢而出;朝廷怕養虎為患,王煥必會儲存實力;至於宋江……”
武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急於立功表現,想拿咱們的人頭去換那一身紅袍玉帶。急,就是他最大的破綻!”
“軍師,傳我將令!”武鬆霍然轉身,目光如電。
聞煥章羽扇輕搖,上前一步:“在!”
“此戰,我軍不可分兵浪戰,當以‘堅壁清野,誘敵深入,離間其心,各個擊破’為十六字方針!”
“第一,整合兵力!”
武鬆大聲喝道,“濟州府、東平府、東昌府、梁山泊水寨、桃花山、清風山、獨龍岡,此七處據點,互為犄角。令林沖、呼延灼統領馬軍主力,死守濟州主城,與那王煥隔河相望,務必給我拖住王煥!”
“得令!”林沖、呼延灼齊聲應諾。
“第二,徐寧、欒廷玉!”
“末將在!”
“你二人率步軍精銳,加固東平府、東昌府城防。那宋江若來,必先取此二地。給我備足滾木礌石,把這兩座城變成鐵刺蝟,崩掉他幾顆牙!”
“得令!”
“第三,桃花山、清風山、獨龍岡三處外圍,”武鬆看向扈三娘、施恩等人,“你們的任務不是死守,而是襲擾!斷其糧道,疲其兵馬,讓他宋江的大軍在山東寸步難行!”
“得令!”
佈置完軍事防禦,武鬆的目光變得更加深邃陰冷。
“但這還不夠。”武鬆走回帥位,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要破此局,光靠刀槍是不行的。宋江現在的依仗,一是田虎的兵,二是朝廷的勢。若是我能讓他這兩座靠山都塌了,他這一萬先鋒軍,便是甕中之鱉。”
“燕青何在?”
“浪子”燕青,一身青衣,風度翩翩地從側廂走出,抱拳道:“小乙在。”
武鬆看著這個梁山最機靈的年輕人,沉聲道:“小乙,這一仗的關鍵,不在戰場,而在人心。我要你挑幾個機靈的弟兄,扮作流民、商販,帶上大量的金銀,潛入河北地界,混進宋江的軍中。”
燕青眼睛一亮:“哥哥是要行反間計?”
“不錯。”武鬆從懷中掏出幾封早已偽造好的書信,遞給燕青,“這是聞軍師模仿宋江筆跡,偽造的‘密信’。信中隻寫一件事:宋江願獻出河北五州之地,甚至願生擒田虎,以此作為給朝廷的投名狀,換取高官厚祿。”
“這些信,不必直接給田虎。田虎那廝雖然多疑,但也不是傻子,直接給未必信。你要讓這些信,‘不經意’地落在田虎手下的將領手裡,尤其是那些平時與宋江不對付的人手裡。”
燕青接過書信,略一思索,笑道:“哥哥放心。小乙聽說,田虎派了個叫馬靈的將領,綽號‘神駒子’,在宋江軍中做監軍。此人心胸狹窄,又有些本事,最是嫉妒宋江。若是這信落在他手裡……”
“正是此意!”武鬆撫掌大笑,“去吧!把這潭水給我攪渾了!我要讓宋江在前麵打仗,後院起火,讓他嚐嚐眾叛親離的滋味!”
“小乙領命!”燕青將書信揣入懷中,轉身離去。
……
數日後,河北與山東交界的壺關外。
宋江的“平南大軍”正在此安營紮寨,準備誓師南下。
雖然宋江極力約束軍紀,但這畢竟是拚湊起來的隊伍。本部的一千老弟兄還好,那五千虎賁衛卻是驕橫慣了,到了這邊界線上,更是肆無忌憚。
中軍大帳旁的一處偏營,乃是監軍馬靈的駐地。
馬靈此刻正坐在帳中生悶氣。
他本是田虎的心腹愛將,有一身神行法術,號稱“神駒子”,本以為這次南下能撈個先鋒噹噹。誰知半路殺出個宋江,硬是壓了他一頭,讓他做了個有名無實的監軍。
“直娘賊!那黑矮子有什麼本事?不就是會拍大王的馬屁嗎?”馬靈灌了一口悶酒,罵罵咧咧道。
正罵著,帳簾一掀,一名親兵神神秘秘地鑽了進來。
“將軍!抓到個奸細!”
“奸細?”馬靈眼睛一瞪,“哪裡來的奸細?梁山的?”
“不像。”親兵搖頭道,“這小子鬼鬼祟祟地在宋元帥的中軍帳附近轉悠,被咱們的巡邏隊給按住了。從他身上搜出不少金銀,還有……還有一封冇封口的信。”
“帶上來!”
不多時,一個尖嘴猴腮、做行腳商打扮的漢子被五花大綁地推了進來。此人正是燕青精挑細選的細作,名叫“鑽地鼠”王三。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啊!小人不是奸細,小人是……是送信的!”王三跪在地上,渾身篩糠。
“給誰送信?”馬靈一腳踹翻王三,奪過親兵手中的信函。
藉著燭火一看,馬靈的瞳孔猛地一縮。
隻見信封上並未寫收信人,但那信紙上的字跡,卻是他再熟悉不過的——那是宋江的親筆!
馬靈展開信紙,越看臉色越是精彩,最後竟變成了狂喜。
信中寫道:
“……田虎匹夫,粗鄙無謀,沐猴而冠。今江已掌其精銳,名為平南,實則待機而動。隻待與那王煥大軍會合,便可回戈一擊,擒此獨夫,獻於闕下。屆時河北五州,儘歸王土……”
“好啊!好啊!”
馬靈拿著信的手都在顫抖,不是氣的,是激動的,“宋江啊宋江,你平日裡裝得一副忠臣孝子的模樣,原來背地裡打的是這個算盤!這下可是讓老子抓住了把柄!”
他猛地看向地上的王三,厲聲喝道:“這信是要送給誰的?是不是送給鄆州王煥的?”
王三眼珠亂轉,支支吾吾:“小人……小人不知。小人隻是拿錢辦事,那人給了我五十兩金子,讓我把這信送到鄆州城外的十裡亭,交給一個戴紅花的接頭人……”
“哼!果然是勾結朝廷!”
馬靈冷笑一聲,“來人!把這奸細給我關起來,嚴加看管!這可是活人證!”
親兵將王三拖了下去。馬靈在帳中來回踱步,興奮得滿臉通紅。
“這封信若是直接交給大王,大王未必全信,畢竟宋江現在正得寵。而且那喬國師一直盯著宋江,若是讓他知道了,功勞就被他搶去了。”
馬靈眼珠一轉,計上心頭,“不行,我得再等等。等宋江出兵了,最好是打個敗仗,或者露出點什麼破綻,那時候我再把這封信拿出來,這就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到時候,平南元帥的位子,還不是我馬靈的?”
想到這裡,馬靈小心翼翼地將信揣入懷中,彷彿揣著一個錦繡前程。
而此時,在大營的另一端。
宋江的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宋江正對著地圖,與吳用、戴宗商議進軍路線。
“阿嚏!”
宋江突然打了個寒戰,揉了揉鼻子,“奇怪,大帳裡生了火,怎麼還覺得背心發涼?”
公孫勝微閉雙目,掐指一算,淡淡道:“哥哥,這卦象顯示,咱們這後院,似乎有些陰風啊。”
宋江眉頭一皺:“陰風?你是說那馬靈?哼,一個跳梁小醜罷了。隻要我首戰告捷,打下桃花山,把戰利品往田虎麵前一送,什麼陰風都得散!”
“傳令!”宋江猛地一拍桌子,“明日三更造飯,五更拔營!目標——桃花山!我要拿那個曹正和施恩的人頭,來祭我的帥旗!”
……
濟州城頭,武鬆迎風而立,望著北方那片被陰雲籠罩的天空。
“來吧,宋江。”武鬆喃喃自語,“這盤棋,纔剛剛開始。”
正是:
錦囊妙計安天下,細作潛行亂敵營。
未見刀光先見血,隻因一紙動雷霆。
畢竟宋江大軍南下桃花山戰況如何,那馬靈懷揣密信又將掀起怎樣的風波?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