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目:智多星困居威勝府,呼保義泣彆斷金人
詩雲:
金殿封侯意未真,分飛勞燕各西東。
壺關險隘鎖咽喉,虎穴深沉困臥龍。
半斛陳糧欺猛士,一腔熱血以此衷。
且看隱忍圖良策,他日太行起大風。
話說田虎在威勝州金殿之上,聽信了宋江的哭訴與表忠,又貪圖那一千百戰精銳,終是按下了殺心。他依殿帥孫安之計,封宋江為“鎮南都招討”,令其率部駐守壺關;封吳用為“軍師祭酒”,留在大內聽用。
這看似是皇恩浩蕩,實則是一把軟刀子。
一來,將宋江與吳用這對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的搭檔硬生生拆開,使其首尾不能相顧;
二來,壺關乃是兵家死地,直麵南麵大宋官軍與梁山勢力的雙重壓力;
三來,也是最毒的一招——糧草軍械不歸宋江自籌,全靠蓋州樞密使鈕文忠按月撥付。
威勝州十裡長亭,寒風捲著枯葉,蕭瑟無比。
宋江身披那件半舊的戰袍,緊緊握著吳用的手,眼中淚光閃動:“軍師,今日一彆,不知何日才能相見。哥哥我這心裡,空落落的啊。”
吳用輕搖羽扇,看了一眼四周田虎派來“護送”實則監視的親兵,壓低聲音道:“哥哥慎言。此去壺關,雖是險地,卻也是咱們唯一的立足之基。威勝州這邊,有小弟周旋,定能保哥哥無後顧之憂。”
“隻是那鈕文忠……”宋江歎道,“此人貪婪成性,又與我有舊怨,隻怕這糧草一事,要被他拿捏。”
吳用眼中閃過一絲冷意,湊近宋江耳邊,低語道:“他若不拿捏,那才叫奇怪。哥哥到了壺關,切記一字訣:‘忍’。他給陳糧,哥哥就吃陳糧;他給破甲,哥哥就穿破甲。不僅要忍,還要讓所有人都看到哥哥在忍,讓弟兄們看到哥哥在受苦。如此,那一千弟兄的心,才能真正變成鐵打的一塊。”
宋江聞言,心中豁然開朗,重重點頭:“軍師金玉良言,宋江銘記在心!軍師在京中,也要萬分小心那喬道清,那妖道眼神毒辣,怕是還冇死心。”
“小弟省得。”
二人灑淚而彆。宋江翻身上馬,帶著孔明、孔亮及一千殘部,迎著凜冽的北風,向南麵的壺關進發;吳用則坐上了一頂青呢小轎,在幾名兵丁的“護送”下,回了那個名為府邸、實為囚籠的住所。
……
數日之後,宋江所部抵達壺關。
這壺關,位於太行山脈南端,兩山夾峙,中通一線,真個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險要所在。然而,當宋江真正站在關隘前時,心卻涼了半截。
隻見關牆斑駁,多處坍塌,守關的士卒隻有三五百人,個個麵黃肌瘦,衣甲不整,正縮在牆根下曬太陽捉虱子。
“這就河北的雄關?”孔明忍不住罵道,“這分明就是個破廟!”
宋江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失望,揮鞭道:“進關!”
原守關偏將名叫趙能,是個混吃等死的庸才。
聽說新來的“鎮南都招討”到了,慢吞吞地出來迎接,那一雙綠豆眼上下打量著宋江,滿臉的不屑。
“喲,這位就是宋將軍吧?聽說您在山東挺威風,怎麼跑到咱們這窮山溝來了?”趙能陰陽怪氣地說道,“這壺關也冇啥油水,怕是委屈了將軍。”
宋江翻身下馬,滿臉堆笑,拱手道:“趙將軍辛苦。宋某初來乍到,還要仰仗趙將軍多多幫襯。日後咱們同殿為臣,便是一家兄弟。”
趙能見宋江如此卑微,心中更是輕視,隨意敷衍了幾句,便將那破敗的帥府讓給了宋江,自己帶著親信去後營喝酒賭錢去了。
當夜,宋江在中軍大堂升帳。
那一千名從梁山帶出來的弟兄,整整齊齊地站在堂下。雖然趕路疲憊,雖然衣衫襤褸,但當宋江坐在帥位上的那一刻,一股肅殺之氣瞬間瀰漫開來。
“弟兄們。”
宋江看著這些熟悉的麵孔,聲音沉痛,“咱們從梁山出來,一路逃亡,受儘了白眼和屈辱。如今雖有了個落腳地,但這壺關……你們也看見了,四麵透風,缺衣少食。有人想看咱們的笑話,有人想把咱們餓死困死在這裡!”
眾士卒沉默不語,但眼中皆有怒火。
“但!”宋江話鋒一轉,猛地站起身,“隻要咱們還有一口氣在,就不能讓人看扁了!這壺關破,咱們就修!糧草少,咱們就省!從今日起,我宋江與弟兄們同吃同住,絕不獨享一粒米、一塊肉!咱們要把這把鈍刀磨快,磨亮!總有一天,咱們要殺回去,把失去的尊嚴都奪回來!”
“願隨哥哥死戰!”孔明、孔亮帶頭怒吼。
“願隨哥哥死戰!”一千人齊聲咆哮,震落了房梁上的積塵。
次日一早,宋江便修書一封,派親信去蓋州向鈕文忠催要糧草。
果然不出所料,三日後,運糧隊來了。
十幾車糧食,卸下來一看,全是發黑髮黴的陳米,裡麵還摻雜著沙石。至於肉食蔬菜,更是不見蹤影。
“這就是鈕樞密給咱們的軍糧?”孔亮抓起一把發黴的米,氣得手都在抖,“這他孃的是給人吃的嗎?餵豬豬都不吃!”
周圍的士卒們也是群情激奮,不少人握著刀柄,眼看就要炸營。
“都住手!”
宋江大步走來。他看了一眼那堆黴米,冇有任何抱怨,反而當著所有人的麵,抓起一把生米,直接塞進嘴裡,“嘎吱嘎吱”地嚼了起來。
全場死寂。
宋江嚼得艱難,咽得更艱難,但他硬是嚥下去了。
“這米雖然陳了點,但能填飽肚子。”宋江抹了一把嘴角,聲音沙啞,“鈕樞密也不容易,咱們不能挑剔。來人,把這些米洗洗,下鍋!今日我宋江,就吃這一鍋!”
士卒們看著主帥如此,一個個眼圈發紅,心中的怨氣化作了對宋江死心塌地的忠誠。
“哥哥都吃了,咱們有什麼不能吃的!”
“吃!吃飽了有力氣練兵!”
一場可能引發嘩變的危機,被宋江用一把黴米化解,反而成了凝聚人心的契機。
接下來的日子裡,壺關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
宋江將這一千人分作十隊,日夜操練。他不在乎壺關原有的那幾百老弱殘兵,隻專注於打磨自己這把“尖刀”。
同時,他雖然被限製了招兵權,但壺關地處太行山脈,周圍多的是占山為王的草寇流民。
宋江暗中派孔明、孔亮帶著金銀,悄悄潛入深山,聯絡那些不得誌的綠林好漢。
“我家公明哥哥乃是仗義疏財的及時雨,如今在壺關招賢納士。隻要肯來,便是兄弟!”
憑著宋江那塊金字招牌,短短一個月內,竟有不少零散的江湖客和悍匪悄悄投奔壺關。
宋江不敢明目張膽地編入軍籍,便將他們安插在親衛隊中,或是扮作民夫雜役,暗中訓練。
壺關的夜晚,校場上總是火把通明。
“殺!殺!殺!”
喊殺聲在山穀中迴盪。
宋江站在點將台上,看著下麵那一張張充滿野性與殺氣的臉龐,心中那團熄滅已久的野火,再次熊熊燃燒起來。
“鈕文忠,你給我黴米,我練出精兵。田虎,你給我虛職,我占住雄關。”
宋江望向北方威勝州的方向,喃喃自語,“且讓你們先得意幾時。待到風雲變幻日,便是我宋江化龍時。”
而在威勝州,吳用也冇有閒著。
他整日裡閉門不出,隻在府中讀書作畫,彷彿真的成了一個閒散文人。但每當夜深人靜之時,總有一些不起眼的販夫走卒,通過後門悄悄進出吳府。
一張無形的情報網,正在田虎的眼皮子底下慢慢張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