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目:泰山崩前色不變,深謀遠慮破連環
詩雲:
風雪連天暗濟州,有人星夜報吳鉤。
驅狼吞虎謀雖毒,止水如淵智更幽。
漫道王師逼壘近,且看義士運籌謀。
巋然不動應萬變,笑指乾坤在從頭。
話說那“鼓上蚤”時遷,在鄆州城醉仙樓裡套得了驚天機密,知道這是關係到梁山生死存亡的大事。
他哪裡敢有半刻耽擱?趁著夜色溜出鄆州城,便施展開那一身絕頂的輕功,專挑荒山野嶺、羊腸小道,避開王煥大軍的層層哨卡,向著濟州方向飛奔。
這一路狂奔,直跑得兩腿發軟,喉嚨冒煙。待到濟州城下時,已是次日淩晨。
此時的濟州城,早已被武鬆經營得固若金湯。
城牆加高了三尺,護城河拓寬了兩丈,城頭上旌旗獵獵,甲士林立。
“什麼人?止步!”
城樓上一聲斷喝,數十張強弓硬弩瞬間對準了城下的黑影。
時遷喘著粗氣,從懷中掏出一麵特製的腰牌,高舉過頭:“斥候營時遷!有十萬火急軍情,要見哥哥!快開城門!”
守城的小校藉著火把一看,認得是自家頭領,連忙放下吊籃,將時遷拉上城頭。
“快!備馬!去帥府!”時遷連口水都顧不上喝,翻身上馬,直奔城中的原太尉府、如今的梁山帥府而去。
……
帥府大堂,名為“聚義廳”。
雖是清晨,但廳內已是燈火通明。
武鬆平日裡起得極早,正在廳中與軍師聞煥章推演沙盤。
“哥哥!”
時遷跌跌撞撞地衝進大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大事不好了!朝廷……朝廷出毒計了!”
武鬆見時遷這般狼狽模樣,知有大事,連忙上前扶起,沉聲道:“兄弟莫慌,喝口水,慢慢說。天塌不下來。”
時遷接過親兵遞來的熱茶,一飲而儘,這才緩過氣來,急促地說道:“哥哥,我在鄆州探聽得真切!那王煥老兒屯兵不動,根本不是怕了咱們,而是在等!等北邊的田虎!”
“田虎?”聞煥章眉頭一皺。
“正是!”時遷咬牙道,“朝廷派了個叫李邦彥的欽差,帶了無數金銀珠寶和聖旨,已經往河北去了!他們要封田虎做‘鎮北侯’,還要給他十萬石糧草,讓他出兵南下,攻打咱們!那王煥就在鄆州看著,等咱們和田虎打得兩敗俱傷,他再上來撿便宜!這就是朝廷的‘驅虎吞狼’之計啊!”
此言一出,大廳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聞煥章手中的羽扇停住了,麵色凝重:“好狠的計策。蔡京這老賊,這是要借刀殺人,置我梁山於死地啊。”
武鬆聞言,臉上卻並未露出驚慌之色。他緩緩走回帥位坐下,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來人!擊鼓聚將!”武鬆淡淡地吩咐道。
……
“咚!咚!咚!”
沉悶的聚將鼓聲響徹濟州城。
不過片刻功夫,魯智深、林沖、楊誌、秦明、徐寧、呼延灼、董平、張清等一眾大將,盔甲鮮明,殺氣騰騰地湧入聚義廳。
“哥哥!出什麼事了?”性急的“霹靂火”秦明第一個嚷嚷起來,“是不是王煥那老兒動了?俺這就帶人去滅了他!”
武鬆擺了擺手,示意眾將落座。
待眾人坐定,時遷便將探聽來的情報,原原本本、繪聲繪色地講了一遍。
話音剛落,廳內頓時炸了鍋。
“欺人太甚!”
董平一拍桌子,霍然起身,“那田虎算個什麼東西?也敢來捋咱們梁山的虎鬚?哥哥,給我五千精兵,我這就去北邊,在半道上截住他,先給他個下馬威!”
“不可輕敵。”
林沖沉聲道,“田虎擁兵六十萬,雖然水分很大,但十幾萬戰兵還是有的。而且聽說那宋江如今就在田虎帳下。此人對咱們梁山的虛實瞭如指掌,若是他領兵前來,必是大患。”
“宋江這廝!”魯智深大怒,禪杖頓地,震得地磚碎裂,“灑家當初就該一禪杖拍死這個兩麵三刀的小人!如今他竟敢引外賊來打自家兄弟,真是無恥之尤!”
“哥哥!”
張清出列抱拳,眼中閃爍著寒光,“咱們不能坐以待斃!既然田虎要來,咱們不如先下手為強!趁著他大軍未動,咱們主力北上,直搗他的老巢,打他個措手不及!”
“對!北上!”
“先滅田虎,再回過頭來收拾王煥!”
一時間,廳內群情激奮,主戰之聲此起彼伏。
這也難怪,梁山好漢向來是快意恩仇,講究的是“路見不平一聲吼”,哪裡受得了這種被動捱打的窩囊氣?
武鬆靜靜地看著眾將爭吵,始終一言不發。他的目光深邃如潭,讓人捉摸不透。
直到眾人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都轉頭看向他時,武鬆才緩緩開口。
“說完了?”
武鬆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可抗拒的威嚴。
“董平要北上截擊,張清要直搗老巢。那我問你們,濟州還要不要了?”
武鬆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軍事輿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濟州的位置上。
“你們看清楚!王煥的五萬禁軍,現在就趴在鄆州,離咱們隻有幾十裡地!那是大宋最精銳的步人甲,不是高俅帶來的那些老爺兵!”
“若是咱們主力北上,去跟田虎在幾百裡外的河北死磕。前腳剛走,後腳王煥就會像瘋狗一樣撲上來,咬斷咱們的喉嚨!到時候,濟州若失,咱們就冇了根基,變成了無根的浮萍。前有田虎重兵,後有王煥斷路,咱們去哪裡?回水泊裡當縮頭烏龜嗎?”
武鬆這一番話,如同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眾將心頭的虛火。
董平張了張嘴,頹然坐下。林沖也是麵色凝重,點了點頭。
“那……哥哥的意思是?”徐寧問道。
武鬆轉過身,目光如電,掃視全場,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的意思很簡單:不動。”
“不動?”眾將愕然。
“不錯,就是不動。”
武鬆冷笑道,“朝廷這‘驅虎吞狼’之計,看似高明,實則有一個致命的弱點——那就是他們以為我會慌,以為我會亂,以為我會像冇頭蒼蠅一樣分兵去救火。”
“隻要我亂了,分兵了,王煥就有機可乘。可若是我不亂呢?”
武鬆指著北方,“田虎在河北,離這兒尚有幾百裡。他就算接了聖旨,整頓兵馬糧草,再開拔南下,冇個十天半個月根本到不了咱們邊界。而且,田虎也不是傻子,他會真心替朝廷賣命?他最多就是想來占點便宜。”
“而王煥在鄆州,雖然離得近,但他受了童貫的密令,隻敢看戲,不敢真打。隻要咱們的主力還在濟州,隻要我武鬆的大旗還豎在城頭,借王煥兩個膽子,他也不敢輕易攻城!”
“所以!”
武鬆猛地一揮手,斬釘截鐵地下令,“傳我將令!”
眾將齊刷刷起立:“在!”
“第一,全軍無視北方流言,不許議論田虎之事,違令者斬!咱們的眼睛,隻許盯著南麵的王煥!”
“第二,林沖、呼延灼、秦明,你三人率馬軍主力,每日在濟州南門外操練,聲勢要大,要讓鄆州的王煥聽得清清楚楚!告訴他,梁山主力就在這兒等著他!”
“第三,徐寧、楊誌,你二人負責加固城防,多備滾木礌石。把濟州給我打造成鐵桶一塊!”
“第四,北麵的二龍山、桃花山等分寨,傳令下去:隻許堅守,不許出戰!若是田虎真的來了,就依托山寨地形跟他耗!耗他個十天半個月,我看他有多少糧草!”
“哥哥,”軍師聞煥章此時忍不住撫掌讚歎,“此乃‘以靜製動’之妙計啊!咱們不動,王煥就不敢動;王煥不動,朝廷的夾擊之勢就成不了。至於田虎,他若勞師遠征,頓兵於堅城之下,久戰無功,咱們再以逸待勞,反戈一擊,必可大破之!”
武鬆微微點頭,看向眾將:“兄弟們,這一仗,比的不是誰的刀快,比的是誰的定力強。朝廷想看咱們手忙腳亂的樣子,我偏不讓他們如願!我要像泰山一樣立在這裡,看他們這場戲,到底怎麼往下唱!”
“得令!”
眾將齊聲應諾,原本浮躁的心徹底安定下來。這就是主帥的作用,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一句話便能定海神針。
……
會議散去,眾將各司其職。
大廳內隻剩下武鬆和聞煥章二人。
武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一陣寒風夾雜著雪花吹了進來。他望著北方陰沉的天空,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軍師,”武鬆忽然開口,“你說,宋江他會來嗎?”
聞煥章輕搖羽扇,走到武鬆身後,沉吟道:“宋公明此人,心懷‘忠義’大誌,卻屢遭挫折。如今他投了田虎,必然急於翻身。朝廷這道招安田虎的旨意,對他來說,就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他一定會來,而且會是急先鋒。”
武鬆冷笑一聲:“好一個急先鋒。昔日梁山聚義,大家尊他一聲哥哥。如今的宋公明不過是一條喪家之犬。。”
“哥哥,”聞煥章低聲道,“如今梁山在哥哥手中,上下同心,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受製於招安思想的梁山了。宋江若來,正好藉此機會,徹底斷了山寨中某些人對他的舊念。”
武鬆點了點頭,伸手接住一片落雪。雪花在他溫熱的掌心中迅速融化成水。
“他若來,我便讓他知道,現在的梁山,姓武,不姓宋。”
“還有,”武鬆轉過身,目光變得銳利,“時遷這次立了大功。但這情報還不夠。軍師,你安排一下,讓斥候營的兄弟跑一趟北方。我要知道田虎接旨後的每一個細節,尤其是那個宋江的動向。”
“學生明白。”
濟州城內,隨著武鬆的一聲令下,原本還有些人心惶惶的局麵瞬間平息。
士兵們該操練的操練,該修牆的修牆。
老百姓們見大帥如此鎮定,也都安下心來,照常過日子。
而此時,遠在鄆州的王煥,正拿著千裡鏡觀察著濟州的動靜。
“奇怪……”
王煥放下千裡鏡,眉頭緊鎖,“按理說,武鬆知道朝廷要夾擊他,應該慌亂纔對。怎麼這濟州城反而更安靜了?那林沖的騎兵,天天在南門外晃悠,這是在示威啊……”
副將韓存保在旁道:“老將軍,這武鬆莫不是傻了?不管北邊了?”
“傻?”王煥苦笑一聲,“他要是傻,高太尉的十萬人是怎麼冇的?這叫‘不動如山’啊。這武二郎,是個將才,大將才!”
王煥歎了口氣,轉身走下城樓。
“傳令下去,全軍加強戒備,但也彆輕舉妄動。看來這齣戲,一時半會兒是唱不起來了。咱們就陪這位武寨主,好好耗一耗吧。”
正是:穩坐中軍心似鐵,笑看群魔亂紛紛。任憑風浪起天末,我自巋然守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