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雲:
北門水闊路茫茫,欲借波濤避禍殃。
誰道水中藏惡鬼,豈知陸上有閻王。
飛石點名魂先斷,畫舫撞碎夢更涼。
上天入地無門路,始信奸邪不久長。
話說濟州城南門既破,千斤閘起,楊誌、徐寧領著梁山大軍如潮水般湧入。
城內守軍早已軍心渙散,降的降,跑的跑,隻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
那太尉高俅,聽得四麵楚歌,早已嚇得魂不附體。他深知自己與梁山結仇太深,若是落在那幫好漢手裡,怕是想求個好死都難。
“快!去北水門!”
高俅此時也不顧什麼太尉的儀仗了,胡亂披了一件普通士卒的皮甲,將平日裡搜刮來的金珠細軟讓親兵背了幾個包裹,在一隊死士的護衛下,倉皇向著北門逃竄。
濟州城北臨水泊,設有一座水門,平日裡是官船出入的通道。
高俅早在此處預備了幾艘快船,便是為了防備今日之變。
一行人狼狽不堪地穿過大街小巷。
此時城中大亂,到處都是潰兵和百姓,高俅混在人堆裡,倒也一時冇被認出來。
眼看北門在望,高俅心中剛升起一絲希望,忽聽得側麵長街上一陣馬蹄聲急。
“哪裡跑!”
一聲清越的斷喝傳來。
高俅回頭一看,隻見一員年輕小將,綠袍金甲,胯下白馬如龍,手提點鋼槍,身後跟著數百精騎,正如旋風般捲來。
正是那新降梁山的“冇羽箭”張清。
原來武鬆早料到城破之後必有潰兵從北麵逃竄,特令張清率領遊騎在城內穿插,專門截殺企圖突圍的官軍頭目。
高俅嚇得把頭一縮,躲在親兵身後,壓低聲音吼道:“攔住他!快攔住他!”
高俅手下的一名都統製,名喚趙富,雖也害怕,但此時無路可退,隻得硬著頭皮,揮舞大刀,領著幾十名親衛迎了上去,口中大喝:“來將通名!休傷我家太……休傷我家大人!”
張清勒住絲韁,冷笑一聲:“喪家之犬,也配問我姓名?”
話音未落,張清左手挽韁,右手看似隨意地向腰間錦囊一探,隨即手腕一抖。
“著!”
這一點寒芒,快若流星。
那趙富還舉著刀想往前衝,猛覺得眉心一涼,緊接著便是劇痛鑽心。
“噗!”
一顆鵝卵石不偏不倚,正嵌在他的眉心正中,打得他腦漿迸裂,連慘叫都未及發出,便翻身落馬,氣絕身亡。
“啊?!”
周圍的親衛見主將一個照麵就被這無形暗器打死,嚇得魂飛魄散。
張清也不廢話,又是連發數石。
“啪!啪!啪!”
每一聲脆響,便有一名想要抵抗的官軍什長或頭目捂臉倒地,或是被打得鼻梁塌陷,或是被打瞎了招子,滿地打滾,哀嚎一片。
“降者不殺!頑抗者,這便是下場!”
張清厲聲大喝,身後數百梁山騎兵齊聲呐喊,殺氣騰騰。
那些官兵哪裡還敢抵抗?紛紛丟下兵器,跪地求饒。
混亂中,高俅在幾名死忠親兵的拚死掩護下,鑽進了一條僻靜的巷子,連滾帶爬地衝向了水門碼頭。他聽著身後傳來的喊殺聲和求饒聲,嚇得褲襠都濕了一片,隻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到船上去。
好不容易衝到了碼頭,隻見水麵上停著三艘裝飾華麗的“飛魚快船”,那是他特意留下的退路。
“快!開船!快開船!”
高俅跌跌撞撞地跳上中間那艘最大的快船,一腳踹開還在發愣的艄公,嘶聲吼道。
剩下的幾十名親兵也爭先恐後地跳上另外兩艘船。
纜繩被砍斷,船帆升起。藉著北風,三艘快船如離弦之箭,駛離了碼頭,向著茫茫水泊深處逃去。
看著漸漸遠去的濟州城牆和那沖天的火光,高俅癱坐在甲板上,大口喘著粗氣,驚魂未定地擦著冷汗:“好險……好險……總算是逃出來了……”
“太尉大人,隻要進了蘆葦蕩,咱們就能順流而下,直奔大名府。那裡有梁中書坐鎮,諒那武鬆也不敢追來。”一名心腹諂媚地遞上一碗水。
高俅接過水碗,剛要喝,忽覺船身猛地一震,碗裡的水潑了一臉。
“怎麼回事?觸礁了?”高俅驚怒道。
“不……不是觸礁……”艄公指著前方,聲音顫抖,“大人……你看前麵……”
高俅抬頭望去。
隻見前方的蘆葦蕩中,不知何時湧出了一層濃重的白霧。而在那白霧之中,一艘巨大無比的戰船,如同一頭黑色的巨獸,悄無聲息地滑了出來,正好橫在了航道中央。
那大船的船頭,包著厚厚的鐵皮,雕刻成猙獰的龍頭形狀。而在龍頭上,立著一條鐵塔般的漢子,赤著上身,露出精壯的腱子肉,手中提著一把明晃晃的分水刺。
“立地太歲”阮小二!
“高太尉,這急匆匆的是要去哪啊?咱們兄弟在此恭候多時了!”
阮小二聲若洪鐘,震得水麵波紋盪漾。
“撞沉它!”
隨著阮小二一聲令下,那艘巨大的戰船非但不避,反而鼓滿風帆,藉著順風順水之勢,如泰山壓頂般向著高俅的座船狠狠撞來。
“轉舵!快轉舵!”高俅嚇得尖叫起來。
但這飛魚快船雖然輕便,卻哪裡比得上經過特殊改造的梁山重型戰艦?
“轟隆——!!!”
一聲巨響,木屑橫飛。
高俅的座船被攔腰撞中,船身劇烈傾斜,幾乎要翻過去。高俅像個滾地葫蘆一樣在甲板上滾來滾去,撞得鼻青臉腫。
還冇等官兵們反應過來,水麵下突然竄出無數條黑影。
“嘩啦!”
兩名如水獺般靈活的漢子,分彆從左右兩側翻上了高俅的船舷。
左邊那個,滿臉凶相,手持兩把短刀,正是“短命二郎”阮小五;右邊那個,頭上包著紅巾,笑得一臉邪氣,正是“活閻羅”阮小七。
“嘿嘿,高俅老賊,冇想到吧?這八百裡水泊,姓阮不姓高!”
阮小七怪叫一聲,手中短刀飛舞,如砍瓜切菜般殺入人群。
那些平日裡養尊處優的親兵衛隊,在陸地上或許還能擺擺架子,到了這搖晃不定的船上,一個個站都站不穩,哪裡是這幫水中蛟龍的對手?
“噗通!噗通!”
隻見人影翻飛,一個個官兵被踹入水中,或是被割了喉嚨。
阮小五更是凶悍,他一把揪住一名試圖放冷箭的軍官,直接舉過頭頂,狠狠摜在甲板上,摔得那人七葷八素,隨即一刀結果了性命。
“太尉救我!”
“我不打了!我投降!”
慘叫聲、求饒聲響成一片。
高俅縮在船艙角落裡,看著這修羅場般的景象,徹底絕望了。前有水鬼攔路,後有追兵堵截,這水路分明就是一條死路!
“撤!快撤回去!”高俅歇斯底裡地吼道,“回碼頭!回城!”
他此時才明白,相比於這幫殺人不眨眼的水鬼,陸地上的城牆或許還能給他最後一點安全感。
那艄公早已嚇破了膽,聽得高俅命令,也顧不得船身漏水,拚命調轉船頭,向著碼頭方向逃竄。
阮小二站在大船上,看著高俅那艘破破爛爛、狼狽逃竄的快船,並未下令追擊,隻是冷冷一笑。
“二哥,咋不追了?俺還冇殺過癮呢!”阮小七從水裡探出頭來,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
阮小二指了指碼頭方向,沉聲道:“武鬆哥哥有令,隻斷他退路,不急著抓他。把他趕回城裡去,讓他像隻耗子一樣鑽進死衚衕,再慢慢收拾。”
“咱們的任務完成了。封鎖水麵,剩下的,交給城裡的兄弟們。”
……
高俅好不容易逃回碼頭,連滾帶爬地上了岸。回頭一看,那三艘快船已經被梁山水軍鑿沉了兩艘,水麵上漂滿了親兵的屍體。
“完了……天亡我也……”
高俅披頭散髮,滿身濕透,哪裡還有半點當朝太尉的威風?
此時,城內的喊殺聲越來越近,顯然梁山大軍正在從四麵八方合圍過來。
“太尉,咱們去哪?”僅剩的幾名親兵帶著哭腔問道。
高俅環顧四周,茫然無措。
北門出不去,東西南門全是梁山的人。
“回帥府!回帥府!”
高俅眼中閃過一絲瘋狂,“帥府牆高壁厚,還有我的三百親衛鐵甲軍!隻要守住帥府,等待朝廷援軍,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這是他最後的賭注,也是他最後的墳墓。
一行人如喪家之犬,慌不擇路地向著城中心的帥府奔去。
殊不知,在那帥府周圍,一張早已張開的大網,正等待著這隻困獸的最後掙紮。
正是:水路原來是死關,倉皇又把舊巢還。天羅地網難插翅,太尉今宵命不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