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雲:
倉廩空虛鼠亦愁,驕兵悍將各懷憂。
朱門酒肉猶嫌臭,路有凍屍雪滿頭。
太尉且將人頭斬,將軍怒把鬼神收。
狼牙棒下無冤鬼,一把紅蓮萬事休。
話說那“野豬林”一把沖天大火,不僅燒儘了高俅的兩百艘戰船,更是燒斷了濟州城的生機。
高俅那日在帥府之中,聽聞水軍全軍覆冇、童氏兄弟人頭懸於水寨的訊息,當場兩眼一黑,昏死過去。
待得醒來,第一件事並非整頓防務,而是下令緊閉四門,嚴禁任何人出入,生怕武鬆趁勢攻城。
然而,這看似固若金湯的城池,內部早已爛到了根子裡。
如今城中,尚有敗退回來的陸軍殘部、原本的守城禁軍,再加上被強征來的民夫,數萬張嘴等著吃飯。
頭兩日還好,太尉府還能發些陳米。到了第三日,那米粥便稀得能照出人影。
到了第五日,連稀粥都斷了頓,隻能發些發黴的黑豆和麩皮。
這一日,寒風凜冽,大雪紛飛。
濟州府西城的軍糧庫前,黑壓壓地圍了數千號人。這些人裡,有衣衫襤褸的輔兵,有麵黃肌瘦的民夫,更有不少手持兵刃、眼神凶狠的正規禁軍。
“開倉!我們要吃飯!”
“太尉府裡天天大魚大肉,憑什麼讓我們啃樹皮!”
“再不開倉,老子們就自己動手了!”
喧鬨聲一浪高過一浪。
負責守庫的,乃是高俅的一名遠房侄子,喚作高粱。
此人平日裡仗勢欺人,如今見這陣勢,早已嚇得兩股戰戰,躲在拒馬後麵,聲嘶力竭地喊道:“反了!都反了!太尉有令,軍糧乃是重地,擅闖者殺無赦!”
“殺你孃的腿!”
人群中,一名餓紅了眼的什長,猛地拔出腰刀,怒吼一聲,“兄弟們!橫豎是餓死,不如做個飽死鬼!衝進去,搶啊!”
“搶啊!”
饑餓,是能讓人變成野獸的毒藥。
隨著這一聲怒吼,數千人如決堤的洪水般衝向糧倉。守衛的幾十名親兵哪裡擋得住?轉眼間便被踩成了肉泥。那高粱還冇來得及跑,就被憤怒的亂兵揪住頭髮,亂刀分屍。
糧倉大門被撞開,眾人蜂擁而入。然而,當他們劃開糧袋時,流出來的卻不是白米,而是摻了沙子和朽木的黴穀。
“騙子!高俅是騙子!”
“連這最後一點糧食都是假的!”
絕望的情緒瞬間引爆了更大的混亂。
原本隻是搶糧,很快演變成了全城的騷亂。亂兵們開始衝入民宅,搶奪百姓家中僅存的口糧,甚至為了爭奪一個饅頭而拔刀相向。
訊息傳到太尉府,高俅正裹著狐裘,守著暖爐喝蔘湯。
“什麼?暴亂?”高俅手中的玉碗摔在地上,“一群刁民!一群賊配軍!本太尉養著他們,他們竟敢造反?”
身旁的幕僚戰戰兢兢地道:“太尉,如今人心浮動,若不強力鎮壓,恐怕……”
“傳我將令!”高俅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調集我的親衛督戰隊,上街彈壓!凡是手裡拿著糧食的,凡是聚眾喧嘩的,一律當做梁山奸細,格殺勿論!把他們的人頭掛在城牆上!”
“是!”
這一夜,濟州城的雪,是紅色的。
高俅的親衛隊裝備精良,且吃得飽飯,衝入街頭便是一場屠殺。數百顆人頭滾落在雪地裡,確實暫時震懾住了亂兵,但也讓這座城池徹底變成了一座死城。
……
與此同時,梁山大寨。
武鬆看著時遷送來的情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高俅這廝,果然是個隻會窩裡橫的廢物。”武鬆將情報遞給身旁的聞煥章,“他以為殺幾個人就能止住餓?殊不知,這隻會讓那把火燒得更旺。”
聞煥章搖著羽扇,歎道:“濟州糧絕,已成定局。隻是苦了城中百姓。寨主,如今陸謙去了東平府搬救兵,咱們是不是該動手了?”
武鬆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濟州城外的一條官道上。
“高俅雖然封了城,但他肯定不死心。城裡冇糧,他必然會派人去周邊的縣鎮搜刮,甚至勾結當地的土匪流寇,通過小路運糧。這最後一口氣,我得給他掐斷了。”
“秦明!”武鬆暴喝一聲。
“末將在!”
“霹靂火”秦明大步出列,渾身鐵甲鏗鏘作響。他早已憋得難受,這幾日看著水軍立大功,他這馬軍五虎將卻隻能在山上乾瞪眼,心裡早就癢得像是長了草。
“給你五百輕騎,一人雙馬,即刻下山!”武鬆目光如炬,“給我掃蕩濟州城外方圓五十裡的所有官道、小路!凡是看到往濟州運糧的隊伍,無論是官軍還是土匪,一律擊潰!”
秦明眼珠子一瞪,甕聲甕氣地問道:“哥哥,那搶下來的糧食咋辦?運回山寨?”
武鬆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不用。咱們不缺那點糧食,而且運回來太慢。我要你當場燒燬!一粒米都不許留給高俅!”
“隻有讓濟州徹底絕望,高俅纔會發瘋,董平纔會入彀。”
“得令!”秦明大喜,提起那根狼牙棒,轉身就走,“哥哥放心!俺這就去把那些耗子洞都給堵死!”
……
濟州城外三十裡,野狼坡。
這裡地勢險要,是一條通往鄰縣的隱秘小道。
此時,一支約莫三百人的隊伍正在雪地裡艱難跋涉。但這隊伍看著卻極為怪異——既有穿著號衣的官軍,也有裹著羊皮襖、滿臉橫肉的土匪,甚至還有幾十輛推著糧袋的獨輪車。
領頭的是一名濟州府的偏將,名叫李虎。
此人正一臉諂媚地對著身邊一個獨眼龍土匪頭子說道:“趙當家,這次多虧了你。這批糧食隻要運進城,太尉大人說了,給你個千總噹噹,銀子少不了你的。”
那獨眼龍趙當家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黃牙:“李將軍客氣。咱們也是各取所需。這年頭,有糧就是爹。這五十車糧食,可是咱們從幾個村子裡硬生生刮出來的,那幫泥腿子哭得震天響,吵得老子頭疼,順手宰了幾個才老實。”
李虎陪笑道:“宰了好,宰了好。這幫刁民,不識大體。”
兩人正說笑著,忽然感覺地麵微微震動。
“怎麼回事?”趙當家臉色一變,趴在地上聽了聽,“馬蹄聲!好多馬蹄聲!”
李虎也是一驚:“這鬼天氣,哪來的騎兵?莫非是太尉派來接應咱們的?”
話音未落,隻聽得前方山口處一聲炮響。
緊接著,一麵火紅色的戰旗在風雪中驟然展開,旗上繡著一個鬥大的“秦”字!
“梁山秦明在此!那個不怕死的敢往前走一步!”
一聲如炸雷般的怒吼響徹山穀。
隻見一員猛將,頭戴硃紅漆笠,身披烈火紅袍,胯下騎著一匹灰影戰馬,手中揮舞著一根寒光閃閃的狼牙棒,正如天神下凡一般,攔住了去路。
在他的身後,五百名梁山輕騎呈扇形排開,個個彎弓搭箭,殺氣騰騰。
“秦……秦明?霹靂火秦明?!”
李虎嚇得魂飛魄散,差點從馬上掉下來。人的名,樹的影,這秦明在青州時便是出了名的暴脾氣,上了梁山後更是凶名赫赫。
“快!快撤!”李虎調轉馬頭就想跑。
那獨眼龍趙當家卻是凶悍慣了,見對方隻有五百人,又不知秦明厲害,罵道:“怕個球!咱們也有三百多人,還有弓箭手!兄弟們,保住糧食,太尉有重賞!給我射!”
土匪們仗著地勢,紛紛張弓搭箭。
“找死!”
秦明眼中火光一閃,雙腿猛夾馬腹。
“殺!”
那匹灰影馬長嘶一聲,四蹄騰空,如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五百梁山鐵騎緊隨其後,馬蹄捲起的雪霧瞬間遮蔽了視線。
那些土匪射出的稀疏箭矢,打在秦明的重甲上,隻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根本傷不到分毫。
轉瞬之間,秦明已衝到陣前。
“給爺爺躺下!”
秦明大吼一聲,手中狼牙棒藉著馬勢,狠狠砸下。
那趙當家舉起手中的熟銅棍想擋。
“哢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那熟銅棍竟然被硬生生砸彎,狼牙棒去勢不減,直接砸在了趙當家的天靈蓋上。
那獨眼龍連慘叫都冇發出來,整個腦袋就像個爛西瓜一樣炸開了,紅的白的濺了一地,連人帶馬癱倒在雪地裡。
“當家的死了!”
“鬼啊!快跑啊!”
土匪們見老大一個照麵就被秒殺,瞬間崩潰,扔下兵器四散奔逃。那些官軍更是早就冇了戰心,跪在地上磕頭求饒。
那偏將李虎騎術不錯,趁著亂勁兒跑出去了幾百米,眼看就要鑽進樹林。
“想跑?”
秦明冷笑一聲,掛住狼牙棒,摘下馬鞍旁的硬弓,搭上一支透甲箭,拉滿如滿月。
“著!”
弓弦響處,流星趕月。
“噗!”
那一箭正中李虎的後心,強大的勁力帶著他從馬上飛了出去,死死釘在了一棵老槐樹上。
戰鬥結束得比想象中還要快。
雪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幾十具屍體,剩下的官軍和土匪全都跪在路邊,瑟瑟發抖。
秦明策馬來到那些糧車前,用狼牙棒挑開一個糧袋,看著裡麵流出的白米,啐了一口:“呸!搜刮百姓的血汗糧,還想拿去給高俅續命?做夢!”
一名梁山小校上前問道:“將軍,這些俘虜和糧食怎麼處置?”
秦明瞪著環眼,看著那些跪地求饒的官軍,冷聲道:“這幫助紂為虐的狗東西,留著也是禍害百姓!把他們的衣甲扒了,每人賞二十軍棍,趕進山裡去!能不能活過這個冬天,看他們造化!”
“至於這些糧食……”
秦明從懷中掏出火摺子,吹亮。
“燒了!”
“是!”
梁山騎兵們紛紛拿出火油,澆在糧車上。
“轟——!”
烈火在雪地中騰空而起。那五十車糧食,連同幾百石從百姓牙縫裡摳出來的救命糧,瞬間化為灰燼。
秦明騎在馬上,看著這沖天的火光,臉上映得通紅。他知道,這把火燒掉的不僅是糧食,更是高俅最後的希望。
“走!去下一處!”
秦明調轉馬頭,大紅披風在風雪中獵獵作響,“今天俺要把這濟州城外的耗子洞,一個個全都掏乾淨!”
……
這一日,濟州城外的四麵八方,處處火起。
秦明率領的輕騎兵如同一陣紅色的旋風,橫掃了所有通往濟州的補給線。
無論是官軍的運糧隊,還是趁火打劫的土匪窩,都在這“霹靂火”的雷霆之怒下化為齏粉。
傍晚時分,幾名渾身是血的潰兵逃回了濟州城下,哭喊著叫門。
當訊息傳到太尉府時,高俅手中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完了……全完了……”
高俅癱軟在椅子上,眼神空洞,“武鬆……你好毒的手段!你是要活活餓死我啊!”
窗外,風雪更大了。這座曾經繁華的濟州府,此刻如同一座巨大的冰棺,正在慢慢合上蓋子。
而在這風雪的另一頭,東平府的方向,一張更為巨大的網,正在悄然張開。
正是:糧道斷絕希望滅,孤城落雪倍淒涼。霹靂火燒貪虐骨,武二郎布殺人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