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水。
二龍山的隔離營內,卻亮如白晝。
數十口巨大的湯鍋,架在熊熊的篝火之上,鍋內翻滾著黑褐色的、散發著濃烈草藥苦香的湯汁。
那味道,雖然苦澀,但在每一個聞到它的人鼻中,都彷彿是世間最甘美的仙釀。
安道全,這位曾經的神醫,此刻卻像一個最虔誠的信徒,親自監督著每一鍋湯藥的熬製。他的雙眼佈滿了血絲,臉上滿是疲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身旁,武鬆默然而立,身姿挺拔如鬆,為這片人心惶惶之地,注入了最後一根主心骨。
“先生,藥,可成了?”武鬆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成了!”安道全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和狂熱,“總教頭,此湯,集百草之性,融天地之理!在下不敢說能藥到病除,但……定能與那疫毒,生死一搏!”
他親自盛起第一碗滾燙的湯藥,小心翼翼地,吹涼。
“總教頭,請為此藥,賜名。”安道全恭敬地說道。
武鬆看著鍋內那翻滾的、承載著數千人性命的藥湯,又看了看隔離營內,那一雙雙在黑暗中充滿了期盼與絕望的眼睛,緩緩說道:“此藥,既為救濟這亂世蒼生而生,便叫它……‘濟世湯’吧。”
“濟世湯……”安道全喃喃自語,眼中光芒更盛,“好!好一個‘濟世湯’!”
他端著這第一碗“濟世湯”,冇有走向那些病情尚輕的士卒,而是徑直走到了隔離營的最深處。
那裡,躺著一個年僅十八歲的年輕士兵。
他原本是軍中最矯健的斥候之一,此刻卻已是氣若遊絲,高燒不退,渾身抽搐,口中不斷咳出帶血的黑痰。
按照安道全的經驗,此人,已是油儘燈枯,一隻腳,踏入了鬼門關。
“扶他起來。”安道全的聲音,不容置疑。
幾個醫護兵,七手八腳地,將那年輕士兵扶起。
安道全親自用湯匙,將那溫熱的、黑褐色的藥汁,一勺一勺地,灌入了他的口中。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這一碗藥,承載的,是整個二龍山的命運!
……
一夜,無眠。
武鬆、安道全,以及所有的核心頭領,都守在隔離營外,靜靜地等待著一個結果。
當東方的天空,泛起一絲魚肚白時,一個年輕的醫護兵,跌跌撞撞地,從隔離營內衝了出來!
他的臉上,掛著兩條清晰的淚痕,但那雙眼睛,卻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狂喜!
“總教頭!先生!”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因極度的激動而嘶啞,“退燒了!小六子……他退燒了!也不咳血了!還……還喊著要喝水!”
轟——!
這個訊息,如同一道驚雷,在所有人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活了!
那個已經被判了死刑的年輕士兵,竟然真的被從鬼門關裡,給拉了回來!
“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啊!”安道全仰天長嘯,老淚縱橫!他一生行醫,救人無數,卻從未有哪一刻,像現在這般激動!這碗“濟世湯”,不僅僅是救了一個人的命,更是印證了他和武鬆那大膽的設想,是醫道之上,一次前所未有的突破!
“好!好!好!”武鬆緊握的雙拳,終於鬆開,他連說三個“好”字,心中的那塊巨石,轟然落地!
他知道,這場與死神的戰爭,他們,贏了!
“傳我將令!”武鬆的聲音,恢複了往日的洪亮與威嚴,“立刻,將‘濟世湯’,分發給所有病患!優先重症,再及輕症!另,隔離區內所有未染病之人,每日服用半碗,以作預防!”
“另外!”他看向聞煥章,“軍師,立刻發動所有人力,擴大草藥采集範圍!加大‘濟世湯’的熬製規模!我要讓這救命的湯藥,堆滿我們的倉庫!”
命令,被迅速地執行下去。
整個二龍山,這台沉寂了數日的機器,再次以一種更加狂熱的姿態,高速運轉起來!
奇蹟,開始上演!
隨著一碗碗“濟世湯”被分發下去,隔離營內,那令人絕望的呻吟聲,漸漸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病患們此起彼伏的、虛弱卻又充滿了希望的交談聲。
死亡率,從每日數十人,迅速降到了個位數,最終,歸零!
三天後,第一批痊癒的士兵,走出了隔離營!
當他們沐浴在久違的陽光下,呼吸著山間清新的空氣時,所有人都泣不成聲,他們朝著軍政堂的方向,朝著武鬆的住所,長跪不起!
這場勝利,比葫蘆穀大捷,更讓人感到振奮!
因為它戰勝的,是比官軍,更可怕的敵人——死亡!
然而,當山寨上下,都沉浸在這劫後餘生的喜悅中時,武鬆,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感到不解的決定。
軍政堂內,他看著眼前那份統計出來的、足以讓任何勢力都眼紅的龐大藥材儲備,對聞煥章說道:“軍師,這瘟疫,不分軍民,不辨善惡。官府草菅人命,封鎖藥材,受苦的,不僅僅是我二龍山,更有山下那千千萬萬的無辜百姓。”
“我等既打出‘保境安民’的旗號,便不能隻保我這一山之民。”
“傳我將令!”他的眼中,閃爍著一種悲天憫人的光芒,“在山下各處要道,以及我等治下的所有村鎮,立刻設立‘濟世粥棚’!”
“派出醫營的醫護兵,帶上我等的‘濟世湯’,坐鎮各處!向全天下,發出一份告示!”
“凡我大宋百姓,無論軍民良賤,若不幸染上時疫,皆可來我二龍山粥棚,免費領取‘濟世湯’一碗!若家貧無依,走投無路者,我二龍山,還可分發田地,助其安家立業!”
這個命令一出,饒是聞煥章的沉穩,也驚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主公!萬萬不可啊!”他急忙勸道,“我等藥材雖多,但也經不起這般消耗啊!況且,如此一來,我等的位置便會徹底暴露!官府若趁機派大軍來攻,該當如何?此舉……此舉無異於引火燒身啊!”
“先生,”武鬆看著他,眼神無比堅定,“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我等的力量,終究有限。隻有將這天下的百姓,都變成我們的‘水’,我二龍山這艘‘舟’,才能行得更穩,更遠!”
“至於官軍,”他冷笑一聲,“我倒要看看,他們敢不敢,當著天下百姓的麵,來攻打我這個正在散藥救民的‘活菩薩’!”
……
告示,貼出去了。
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顆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
起初,百姓們還不相信。但當他們看到,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山大王”,竟真的在鎮口搭起了粥棚,將一碗碗熱氣騰騰的湯藥,親手遞到那些病患手中時,他們徹底沸騰了!
青州地界,一個瀕臨破碎的家庭。
男人染病臥床,家中早已斷炊,三歲的孩子餓得哇哇大哭。
女人絕望之下,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揹著男人,來到了二龍山的粥棚。
她得到的,不是白眼和驅趕,而是一碗救命的湯藥,和兩個熱騰騰的窩頭。
當晚,她的男人,退燒了。
第二天,她再次前來,又領到了一份湯藥和糧食。
第三天,當她看到自己的男人,已經能下床走路時,這個飽經苦難的女人,再也忍不住了。
她抱著自己的孩子,跪在粥棚前,朝著二龍山的方向,磕了三個響亮的頭,泣不成聲!
同樣的一幕,在二龍山周邊的每一個角落,不斷上演。
官府封鎖藥材,草菅人命!
二龍山開倉散藥,救濟萬民!
這,是一個何等鮮明,何等諷刺的對比!
一時間,“二龍山武總教頭,乃是下凡的活菩薩”這個說法,開始在民間,瘋狂地流傳開來!
無數在瘟疫中掙紮求生的百姓,走投無路的江湖好漢,甚至一些對朝廷徹底失望的知識分子、小地主,都將二龍山,視作了這亂世之中,唯一的希望淨土!
他們拖家帶口,變賣家產,從四麵八方,源源不斷地,朝著二龍山的方向,彙集而來!
短短半個月,二龍山根據地的人口,竟再次翻了一番!
武鬆站在山巔,與聞煥章並肩而立。
他望著山下那一條條由流民彙成的、充滿了希望的長龍,眼神深邃。
聞煥章看著眼前這震撼人心的一幕,長長地,對著武鬆,作了一揖。
“主公,屬下,今日才真正明白,何為‘王道’。”他聲音顫抖地說道,“不費一兵一卒,不耗一刀一槍,便可得萬民歸心。這,纔是這世間,最強大的力量啊!”
武鬆冇有說話。
他的目光,越過眼前的人海,望向了北方,那梁山泊與東京汴梁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