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雲:
鼙鼓喧天震碧波,樓船百尺壓蛟鼉。
眼空四海輕強虜,誌滿千軍唱凱歌。
隻道貪狼吞腐肉,誰知狡兔設網羅。
誘君深處無歸路,始信驕兵必受磨。
話說那日午時,八百裡水泊之上,陰雲密佈,天低得彷彿要壓到人的頭頂。
雖然尚未下雪,但這空氣中的濕冷之意,卻是直透骨髓。然而,這足以凍僵常人的寒意,卻絲毫冷卻不了童威、童猛兄弟二人心中那滾燙的野心。
此時,梁山泊原本寬闊的水麵上,一支龐大得令人窒息的艦隊正在緩緩推進。
兩百艘戰船,首尾相連,左右呼應,正如一座移動的水上長城。
那每一艘船的桅杆上,都掛著大宋官軍的認旗,一眼望去,旌旗如林,幾乎遮蔽了半個天空。
位於陣中的旗艦“平寇號”,更是氣派非凡。
這船分作三層,高達三丈有餘,船頭包著厚厚的生鐵皮,兩側更是掛滿了用來防箭的牛皮盾牌。
甲板之上,擺開了一張虎皮交椅,旁邊設著暖爐,還溫著兩壺好酒。
童威、童猛兄弟二人,身披金甲,腰懸寶劍,正如那得勝還朝的將軍一般,站在高處,俯瞰著眼前這片熟悉而又陌生的水域。
“大哥,你看!”
童猛指著遠處那一片死寂的蘆葦蕩,哈哈大笑,笑聲中滿是輕蔑,“我就說那武鬆是個被吹出來的草包!咱們這大軍壓境,鼓聲都敲了半個時辰了,這水麵上連個鬼影子都不見!我看那阮家三兄弟,怕是早就嚇得鑽進爛泥裡做縮頭烏龜了!”
童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熱酒,眼神中雖然也有得意,但還夾雜著一絲慣有的謹慎。他目光陰沉地掃視著四周,冷哼道:“莫要大意。那阮小二向來詭計多端,武鬆更不是省油的燈。咱們雖然兵多船大,但這水泊畢竟是他們的老巢。”
“哎呀大哥,你就是太小心了!”童猛不以為然地拍了拍身旁的欄杆,“你看看咱們這船陣!鐵索連舟,鋪以木板,這跟在陸地上有什麼分彆?那一萬兄弟站在船上如履平地,弓弩手可以隨意放箭。就算他阮小二有三頭六臂,敢來撞咱們這鐵桶陣嗎?”
確實,這“連環船”的陣勢,看著著實唬人。
為瞭解決北方士兵暈船的問題,童家兄弟下令將船隻每十艘一排,用鐵鏈和粗麻繩死死固定。
此時大船並在水麵上,穩如泰山,連那一絲顛簸都感覺不到了。
船上的士兵們也是士氣大振,原本蒼白的臉色此刻都紅潤了不少,一個個摩拳擦掌,隻等著拿梁山賊寇的人頭換賞銀。
就在這時,瞭望塔上的哨兵突然淒厲地喊了一嗓子:“報——!前方蘆葦蕩發現敵蹤!”
童威手一抖,酒杯裡的酒灑了幾滴。他猛地站起身,幾步衝到船頭:“在哪裡?有多少人?”
“在……在正前方三裡處!也就是十幾條小漁船!”哨兵的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敢置信。
童威定睛看去。
果然,在遠處那片名為“野豬林”的水域入口處,稀稀拉拉地鑽出了十幾條破舊的小舢板。
這些船又小又窄,每條船上也就站著七八個嘍囉,手裡拿的不是長槍大戟,而是些魚叉、樸刀,甚至還有拿著竹竿的。
領頭的一隻小船上,站著一條赤膊大漢,正是那“活閻羅”阮小七。
隻是今日的阮小七,看著實在有些寒酸。他頭上裹著的紅頭巾歪歪扭扭,手裡的鋼刀似乎還有個豁口。
“童家小兒!”
隔著老遠,阮小七就扯著破鑼嗓子罵開了,“你們這兩個忘恩負義的狗東西!不在高俅胯下當縮頭烏龜,跑到你阮七爺爺的地盤上來送死嗎?”
這罵聲順著風飄過來,雖然有些斷斷續續,但那股子囂張勁兒卻是分毫不減。
童猛一聽就炸了,額頭上青筋暴起,拔出佩劍吼道:“好你個阮小七!死到臨頭還敢嘴硬!來人啊!傳令前鋒營,給我碾過去!我要把他剁碎了餵魚!”
“慢著!”童威一抬手,止住了暴躁的弟弟。他眯著眼,狐疑地打量著那十幾條小船。
“大哥,你又怎麼了?”童猛急得直跺腳。
“不對勁。”童威皺眉道,“阮氏三雄雖然狂妄,但絕不是傻子。憑這十幾條破船,就敢來攔咱們的兩百艘大艦?這不是送死是什麼?其中必有詐!”
童威的懷疑不無道理。若換作平時,這確實是個極其拙劣的誘敵之計。
但就在童威猶豫之時,對麵的阮小七似乎“沉不住氣”了。
隻見阮小七見官軍的大船不動,竟然指揮著那十幾條小船,像一群發瘋的蚊子一樣,搖搖晃晃地衝了過來。
一邊衝,阮小七還一邊回頭衝著身後的嘍囉大喊大叫,動作誇張至極:“兄弟們!彆怕!那大船看著大,其實都是紙糊的!衝上去,鑿穿他們的船底!”
然而,就在這群“蚊子”剛剛衝到距離官軍先鋒船隊還有一箭之地時,意外發生了。
“嗖——!”
官軍樓船上,一名眼尖的弓弩手冇忍住,一箭射了出去。
這一箭雖然冇射中人,但“奪”的一聲釘在了阮小七那艘小船的船幫上,箭尾還在嗡嗡作響。
這一箭,彷彿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剛纔還叫囂著要鑿船的阮小七,像是突然被這一箭射醒了酒,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我的娘咧!這麼粗的箭!”
阮小七一聲怪叫,整個人往船艙裡一縮,剛纔那股子英雄氣瞬間蕩然無存。
“撤!快撤!點子太硬!這船太大了,咱們靠不上去啊!”
隨著阮小七這一嗓子,那十幾條小船頓時亂作一團。有的想掉頭,有的還在往前衝,幾條船甚至撞在了一起,兩個嘍囉“撲通”一聲掉進了水裡,在那兒哭爹喊娘地撲騰。
“這……”
旗艦上的童威看傻了眼。
這也太……太真實了吧?
這哪裡是什麼誘敵深入的精銳?這分明就是一群被武鬆逼著來送死的烏合之眾啊!
更絕的還在後頭。
阮小七為了逃命,似乎是為了減輕船的重量,竟然開始往水裡扔東西。
“快!把那幾壇酒扔了!把這幾扇豬肉也扔了!保命要緊!”
隨著“撲通撲通”的聲音,幾個黑漆漆的大罈子和幾扇白花花的生豬肉被扔進了水裡。
而就在這時,從後方的蘆葦蕩裡,又急匆匆地搖出來五六十艘稍微大一點的快船。
這些船上堆滿了箱籠,還有幾隻活羊綁在船頭咩咩直叫。
這些船似乎是來接應阮小七的,但一看到官軍那如山般的樓船壓過來,頓時也嚇得調轉船頭就跑。
因為跑得太急,幾艘船上的箱子翻了下來,蓋子摔開,裡麵滾出幾錠白花花的銀子和成捆的綢緞。
“銀子!是銀子!”
官軍前鋒船上的士兵們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水麵上漂浮的財物。
這一刻,貪婪瞬間壓倒了軍紀。
童猛此時已經徹底紅了眼。他指著那些逃竄的滿載物資的船隻,狂笑道:“大哥!你看清楚了嗎?這哪裡有詐!這是他們要把家底運走!武鬆這是要跑路啊!那些船上全是梁山的賊贓!”
“這……”童威心中的最後一道防線也動搖了。
眼見為實。那慌亂的陣腳,那掉落水中的同伴,還有那不顧一切扔掉的財物,怎麼演得出來?
“大哥!再不追,這塊肥肉就跑進深水蕩子裡去了!到時候咱們這大船可就不好抓了!”童猛急得直跳腳。
童威咬了咬牙,心中那股子想把武鬆踩在腳下的**終於占了上風。
“傳令!”童威拔劍前指,厲聲喝道,“全軍突擊!不用管什麼隊形了,給我追!搶到一條船,賞銀五百兩!抓住阮小七,賞千金!”
“殺啊——!”
隨著賞格開出,官軍徹底沸騰了。
原本整齊嚴謹的“連環船陣”,因為這一聲“突擊”,瞬間變得有些混亂。各船的舵手都拚命想往前擠,生怕落在後麵搶不到銀子。
兩百艘龐然大物,裹挾著滔天的氣勢,如同一群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一頭紮進了阮小七逃竄的方向——那片水路狹窄、蘆葦叢生的“野豬林”。
前方。
正在“狼狽逃竄”的阮小七,此時正蹲在船艙裡,一邊假裝劃船,一邊回頭偷看。
當他看到身後那黑壓壓一片大船不管不顧地衝過來時,他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露出了一抹狡黠而猙獰的笑容。
他啐了一口吐沫,低聲罵道:“兩個貪財的傻缺。等會兒爺爺給你們燒點紙錢,到了閻王爺那裡,記得拿這錢去買後悔藥吃!”
“小的們!把戲演足了!把那些裝著猛火油的‘輜重船’都給我扔下!讓他們去搶!讓他們抱在懷裡樂嗬樂嗬!”
“得令!”
嘍囉們一邊怪叫著“救命”,一邊卻手腳麻利地將那五十艘經過偽裝的火船棄之不顧,然後紛紛跳水或者換乘小舢板,鑽進了密密麻麻的蘆葦叢中,眨眼間就冇了蹤影。
此時,童威的艦隊已經完全進入了“野豬林”水域。
這裡的航道明顯變窄,兩旁全是高過人頭的枯黃蘆葦。兩百艘大船擠進來,頓時顯得擁擠不堪。
“停船!快撈東西!”
衝在最前麵的幾十艘官船,哪裡還有心思追人?士兵們紛紛拿出撓鉤,去鉤那些漂在水麵上的“輜重船”。
“哈哈!這船上全是酒!”
“這箱子裡好沉,肯定也是銀子!”
士兵們歡天喜地地將這五十艘無人駕駛的船隻拖到了自己的大船旁邊,有的甚至直接用纜繩將其係在了自己的船舷上,生怕被彆人搶了去。
旗艦上的童威看著這一幕,雖然覺得有些亂,但看著那滿載而歸的景象,心中也是一陣快意。
“哼,武鬆也不過如此。連家底都不要了,看來是被咱們的大軍嚇破膽了。”童威冷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