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吹過八百裡水泊,捲起的,不再是英雄豪邁的酒氣,而是一股令人心悸的、混雜著草藥苦澀與死亡腐朽的沉沉死氣。
瘟疫,這個無形的幽靈,同樣降臨到了這裡。
而且,比在二龍山時,來得更加凶猛,更加無情!
梁山泊人口稠密,十萬之眾,同飲一湖水,共食一鍋飯。
安道全在二龍山推行的那些“聞所未聞”的防疫措施,在這裡,根本無從談起。
於是,災難,便以一種失控的速度,瘋狂蔓延。
起初,隻是幾百名嘍囉病倒,無人重視。但很快,病倒的人數便以千為單位激增!
從普通士卒,到頭領家眷,甚至連一些身強體壯的地煞頭領,也未能倖免,紛紛染病臥床,高燒不退。
整個梁山泊,都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
往日裡殺聲震天的校場,變得冷冷清清;忠義堂前那杆“替天行道”的大旗,在蕭瑟的秋風中,也顯得有氣無力。
山寨各處,都瀰漫著一股濃重的中藥味,但那苦澀的味道,卻絲毫壓不住死亡帶來的恐懼。
“神醫”安道全遠在二龍山,此刻水泊梁山雖有幾個略通醫術的頭領,但麵對這等烈性時疫,他們的那點本事,不過是杯水車薪。
每日裡,都有數百具屍體,被草草地用草蓆一卷,抬到後山掩埋。
哭聲,在山寨的各個角落,此起彼伏。
宋江,這位梁山泊的寨主,此刻心如刀絞。
他已經連續數日,冇有閤眼了。他親自帶著酒肉,挨家挨戶地去探望那些病倒的兄弟和家眷。
宋江看著那些平日裡生龍活虎的漢子,如今卻麵色蠟黃,氣若遊絲地躺在病榻上;看著那些無助的婦孺,抱著自己發燙的孩子,哭得肝腸寸斷……
每一幕,都像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他雖有權謀,有野心,但對於這些追隨他的兄弟,那份情義,也是真的。
眼睜睜地看著他們,一個個在病痛的折磨中死去,而自己卻無能為力,這對他來說,是比戰死沙場,還要痛苦百倍的折磨!
這一日,當他親眼看到一個與他有舊的頭領,在他麵前咳血而亡時,宋江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終於,斷了。
他雙目赤紅,踉踉蹌蹌地衝回忠義堂,猛地一拍桌案,用沙啞的聲音,對著堂內所有尚未染病的頭領,嘶吼道:
“擂鼓!聚將!所有還能動的兄弟,都給老子滾到忠義堂來!”
……
聚將鼓,響了。但那聲音,卻不複往日的雄壯,反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悲涼。
忠義堂內,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到場的頭領,不過五六十人,且人人麵帶愁容,神情憔悴。
宋江站在首席之上,環視著自己這些麵帶病容的兄弟,虎目之中,竟已是淚光閃爍。
他冇有說任何場麵話,隻是將一份剛剛統計出來的死亡名冊,重重地拍在了桌案之上!
“眾家兄弟!”他的聲音,充滿了無儘的悲愴與自責,“三日前,我梁山泊,染病者,三千!昨日,五千!今日,已近一萬!”
“三日之內,病死的兄弟,已有八百六十四人!”
“戴宗兄弟,帶出去的金銀,堆積如山,卻連一包救命的黃連都買不回來!官府,已經封鎖了我們所有的生路!他們,就是要眼睜睜地看著我們,在這水泊裡,活活病死,爛死!”
他猛地一捶胸膛,聲淚俱下:“我宋江無能!我對不起眾家兄弟!我對不起大家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給了我!我……我有罪啊!”
說著,他竟對著堂下眾人,緩緩地,跪了下去!
“哥哥使不得!”
“哥哥快快請起!”
堂下眾人大驚失色,連忙上前將他扶起。
李逵更是哭得像個孩子,抱著宋江的大腿,嚎啕大哭:“哥哥,這不關你的事!是那天殺的瘟疫,是那群狗官害了我們!”
待眾人情緒稍定,宋江才擦乾眼淚,用一種無比沉痛的語氣,說出了那兩個,他早已在心中盤算了無數遍的字。
“事已至此,我等,已是山窮水儘。”
“為今之計,能救我滿山兄弟性命的,隻有一條路了。”
他看著眾人,一字一頓地說道:“那便是……招安!”
“招安”二字一出,堂內頓時一片死寂。
隨即,便是激烈的反對!
“哥哥!不可!”豹子頭林沖第一個站了出來,他臉色鐵青,眼中充滿了血絲,“那朝廷,巴不得我們死絕!此刻去招安,無異於自投羅網!他們便是給了藥,也定是穿腸的毒藥!”
“正是!”阮小七也跳了起來,“俺們寧可病死在這水泊裡,也絕不受那鳥氣!去給那群狗官當狗,俺不乾!”
然而,這一次,附和他們的人,卻少了許多。
更多的人,選擇了沉默。他們的臉上,寫滿了掙紮與痛苦。一邊,是對朝廷刻骨的仇恨;另一邊,是病榻上,正在生死線上掙紮的親人、兄弟。
就在此時,一個聲音,打破了僵局。
“哥哥們,若招安,能換回兄弟們的性命,俺鐵牛,第一個去給那狗皇帝磕頭!”
說話的,竟是李逵!
他抹了一把鼻涕眼淚,甕聲甕氣地說道:“俺不管什麼鳥氣不鳥氣!俺隻知道,山寨裡那麼多好兄弟,前幾天還跟俺喝酒吃肉,今天就躺在那兒不動了!不能就這麼憋屈地病死在床上!隻要能救活他們,便是讓俺李逵上刀山,下油鍋,也值了!”
李逵這番話,雖然粗鄙,卻也說出了在場許多人的心聲。
是啊,什麼自由,什麼尊嚴,在死亡麵前,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眼看著堂內就要分裂成兩派,一直沉默的吳用,終於開口了。
他緩緩站起身,對著眾人一拱手,不緊不慢地說道:“眾家兄弟,稍安勿躁。且聽小生一言。”
“林沖哥哥與阮氏三兄弟的擔憂,吳用明白。朝廷,確實信不過。”
“但李逵兄弟的話,也句句在理。眼下,救人如救火,我等,已無暇再顧及那些虛名了。”
他話鋒一轉,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所以,小生以為,此事,當換一個思路。”
“我們,不是去‘乞求’招安。而是去,和朝廷,做一筆‘交易’!”
“交易?”眾人都是一愣。
吳用輕搖羽扇,緩緩道來:“正是!我等可再派戴宗兄弟,秘密潛入東京。這一次,不去找那高俅,而是去找相對主和的宿太尉!通過他,向官家,表達我等的‘誠意’!”
“何為誠意?我梁山泊,兵強馬壯,天下皆知!如今朝廷南方不穩,方臘、田虎之流,皆是心腹大患。我等可以向朝廷承諾,隻要朝廷,能即刻撥付足夠我滿山兄弟活命的藥材,並承諾日後對我等,既往不咎。我梁山泊,便願為朝廷,戴罪立功,去平定那江南的方臘!”
“如此一來,我等便不是‘投降’,而是‘合作’!我等用平定方臘之功,換取救命的藥材和日後的前程!朝廷得了麵子,我等得了裡子!這,纔是兩全之策!”
吳用這番話,偷換概念,將屈辱的“投降”,包裝成了一場平等的“交易”。
這,讓許多原本還在猶豫的頭領,心中那最後一道防線,也開始鬆動了。
是啊,我們不是去磕頭求饒,我們是去談條件的!我們是用自己的本事,去換活命的機會!
宋江立刻抓住了這個機會,他環視全場,聲淚俱下地說道:“軍師之言,正合我意!眾家兄弟,此事,非為我宋江一人的榮辱!實乃關係到我梁山泊數萬人的生死存亡啊!我宋江,今日便在此立誓!若招安之後,朝廷膽敢負我等,我宋江,第一個,再反了他孃的!”
這番話,說得是斬釘截鐵,擲地有聲!
堂內,反對的聲音,徹底消失了。
林沖看著眼前這群情激奮的眾人,看著宋江那張“大義凜然”的臉,隻覺得一陣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他知道,大勢已去。
在死亡的威脅麵前,所有的仇恨,都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不再言語。
……
半個時辰後,決議已定。
戴宗,再次領下了這關係到梁山泊生死存亡的艱钜任務。
他冇有多言,隻是對著宋江,對著堂內所有的兄弟,重重地,行了一個大禮。
然後,他轉身,將兩個甲馬,緊緊地,綁在了自己那瘦削,卻又充滿了力量的雙腿之上。
夜色中,一道黑色的閃電,劃破了水泊的寧靜,如同一支承載著無數人希望的利箭,射向了那座決定他們命運的……
繁華帝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