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雲:
天險由來不可憑,人心險處更層層。
喧闐戰鼓迷前寨,寂寞寒星照後陵。
猿臂暗通雲外路,神兵悄下九霄鷹。
公明隻以此山固,豈料禍從絕壁興。
話說“霹靂火”秦明與“雙鞭”呼延灼,率領六千鐵騎在梁山總寨門前罵陣。
那秦明嗓門極大,罵起人來花樣百出,直把宋江罵得狗血淋頭。
宋江雖在城頭氣得渾身發抖,但在吳用的“勸解”下,認定對方全是騎兵,無攻城之法,不過是虛張聲勢,隻要堅守不出,便可高枕無憂。
於是,總寨門前便出現了一幅奇景:城下騎兵來回馳騁,喊殺震天,卻始終都在一箭之地外轉悠;城上守軍嚴陣以待,卻是一矢不發,隻當看戲。
時間一點點流逝,轉眼已過三更。
此時,夜色濃重如墨,寒風呼嘯,吹得寨牆上的旌旗獵獵作響。
宋江有些睏倦,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對身旁的吳用說道:“軍師,這武鬆的人馬也罵了兩個時辰了,嗓子都啞了,怎麼還不退去?難道他們真想靠罵死我們來破城?”
吳用輕搖羽扇,嘴角掛著一絲譏諷的冷笑:“哥哥,這是‘疲兵之計’。他們想用這種法子,讓我們時刻緊繃神經,無法休息。待我們睏乏之時,他們或許會真的發起一次衝鋒,試圖偷襲。不過……”
吳用指了指下麵那些看似雜亂無章的騎兵,笑道:“他們若是真想偷襲,就不會弄出這麼大動靜了。哥哥隻管寬心,讓弟兄們分批歇息,留一半人值守即可。這總寨依山而建,就是個鐵王八,他們啃不動的。”
宋江聞言,心中大定,打了個哈欠道:“軍師所言極是。既如此,我也去後堂眯一會兒,這裡就勞煩軍師和樂和兄弟照看了。”
說罷,宋江裹緊了披風,在一眾親衛的簇擁下,慢悠悠地走下了城牆。
……
就在總寨前門鬨得不可開交之時,在梁山主峰的後山腳下,卻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這裡名為“虎頭峰”。
顧名思義,此地山勢陡峭,壁立千仞,連猛虎到了這裡都要發愁無處落腳,故而得名。
整座懸崖就像是被巨斧劈開的一般,直上直下,高達數百丈,且岩石濕滑,終年雲霧繚繞。
宋江在修築總寨時,曾特意請教過當地的老獵戶。老獵戶言道:“此地乃是絕地,除非是肋生雙翅的鳥人,否則絕無人能攀。”因此,宋江對這後山的防禦極不重視,隻在崖頂設了一個象征性的哨所,平日裡也就三五個嘍囉輪流看守,且多是在此偷懶睡覺。
此刻,在這虎頭峰的深穀底部,四千名身穿黑衣、揹負強弩的精壯漢子,正如同蟄伏的壁虎一般,緊緊貼在岩壁的陰影裡。
為首一將,麵如生鐵,在那半遮半掩的青色胎記映襯下,顯得格外猙獰冷峻。正是這支奇襲部隊的統領——“青麵獸”楊誌。
楊誌抬頭看了看那冇入雲端的絕壁,深吸了一口濕冷的空氣。
“弟兄們,”楊誌壓低了聲音,對著身後的士卒們說道,“前麵就是總寨的後門。宋江那廝以為這裡是天險,冇人爬得上去。今天,咱們就要告訴他,在咱們二龍山兄弟麵前,這世上就冇有過不去的坎!”
“燕青兄弟造的‘蜈蚣梯’都帶好了嗎?”
“帶好了!”幾名副將低聲應道,拍了拍背上那一捆捆經過特殊處理的藤木梯段。
“神臂弩檢查過了嗎?”
“弦已上滿,隨時可發!”
“好!”楊誌從懷中掏出一枚特製的木枚,塞入口中,狠狠咬住,“全軍聽令!銜枚!禁聲!除了風聲,我不希望聽到任何人的呼吸聲!”
“第一隊,隨我上!”
楊誌一揮手,身先士卒,來到了岩壁之下。
他解下背上的第一段蜈蚣梯,尋找著岩石的縫隙。這蜈蚣梯乃是燕青的巧思,兩頭皆有精鋼打造的倒鉤,極其鋒利,隻要卡進岩縫,便能承受數百斤的重量。
“哢。”
一聲極其輕微的聲響,第一段梯子穩穩地掛在了離地三尺的地方。
楊誌試了試牢固度,隨即腳踩梯蹬,整個人騰空而起。緊接著,他取下第二段梯子,向上一送,那精巧的榫卯結構瞬間咬合,梯子便長了一截。
他就這樣一段一段地拚接,一步一步地向上攀登。
在他身後,四千名經過嚴酷選拔的死士,有樣學樣,如同四千隻黑色的蜘蛛,順著這一條條剛剛搭建起來的“天路”,向著那不可逾越的絕壁發起了衝鋒。
風,越來越大。
越往上爬,風勢越急。那凜冽的山風如刀子般刮在臉上,吹得人睜不開眼,稍有不慎,便會失足墜落,粉身碎骨。
楊誌爬在最前麵,此時已至半山腰。他的雙手已經被凍得有些僵硬,但他絲毫不敢鬆懈。他能感覺到身後的梯子在風中微微晃動,那是四千條性命繫於一線。
“不能停!一口氣都不能泄!”
楊誌心中默唸,咬緊了口中的木枚,將全部的內力都灌注在四肢百骸。他就像是一顆釘子,死死地釘在這懸崖之上。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變得無比漫長。
半個時辰……一個時辰……
終於,楊誌的手觸碰到了一塊突出的岩石,那是崖頂的邊緣!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去。
隻見崖頂之上,是一片平坦的開闊地。不遠處,有一個破敗的小木屋,那便是宋江設立的哨所。
此刻,木屋裡透出昏黃的燈光,隱約還能聽到幾聲呼嚕聲。門口雖然豎著兩杆長槍,卻連個鬼影子都冇有。
果然如軍師所料,這裡的防備,形同虛設!
楊誌眼中寒光一閃,手臂一用力,整個人如狸貓般翻上了崖頂。他並未急著起身,而是伏在草叢中,迅速解下背上的神臂弩,上好弩箭。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一百個……
越來越多的黑衣死士翻上了崖頂。他們訓練有素,上來之後便迅速散開,各自尋找掩體,架設弩機,動作整齊劃一,卻未發出半點聲響。
直到第一千人上來,楊誌纔打了個手勢。
幾名身手敏捷的死士貓著腰,悄無聲息地摸向那座哨所。
“噗!噗!噗!”
幾聲悶響過後,木屋裡的呼嚕聲戛然而止。
那幾個還在夢中等待換班的嘍囉,甚至連眼睛都冇睜開,便在睡夢中見了閻王。
解決了暗哨,楊誌站起身來,俯瞰著下方。
從這裡往下看,整個梁山總寨儘收眼底。
前方,是燈火通明的寨門,宋江的大軍正擁擠在那裡,防備著秦明和呼延灼的騎兵。
而他們的後背,也就是楊誌現在所處的位置,完全是一片毫無防備的空白!
那些營帳、糧倉、甚至宋江所在的忠義堂後院,此刻就像是一個被扒光了衣服的處子,**裸地暴露在四千張神臂弩的射程之下。
“天助我也!”
楊誌心中狂喜,但他並冇有急於下令攻擊。
他在等。
等後麵的人全部上來,等那四千張神臂弩全部就位,等……那個讓宋江徹底絕望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