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雲:
披袍贈甲意情真,誰以此身填壑深?
那畔歡呼赴死路,這廂冷眼算人心。
千金市骨非求駿,一滴碧血隻為針。
莫道梁山多義氣,原來兄弟是黃金。
話說忠義堂內,燭影搖紅,映照出人性中最幽暗的角落。
“好!好兄弟!”
宋江重重地拍了拍二人的肩膀,轉頭看向吳用:“軍師,令牌何在?”
吳用連忙捧過兩枚先鋒令牌,神色莊重地遞給宋江。
宋江鄭重其事地將令牌交到二人手中,正色道:“今日,我便拜燕順為左先鋒,李忠為右先鋒。令你二人即刻整軍,馳援南寨!”
“得令!”二人接過令牌,隻覺得沉甸甸的,彷彿握住了整個梁山的希望。
緊接著,宋江似乎覺得還不夠,他突然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在此前征戰中染過血的猩紅戰袍,親手披在了李忠的身上,又解下腰間那條鑲玉的寶帶,係在了燕順的腰間。
“兩位賢弟,此去凶險萬分。愚兄身為主帥,不能離寨,但這戰袍與寶帶,曾隨愚兄出生入死。今日贈予賢弟,便如愚兄與你們同在!愚兄在忠義堂備下慶功酒,就在此處,等著你們凱旋!”
這一番做作,徹底擊碎了燕順和李忠最後的心理防線。
李忠撫摸著那件尚帶著宋江體溫的戰袍,感動得涕泗橫流,撲通一聲再次跪倒,磕頭出血:“哥哥如此厚愛,俺李忠就是粉身碎骨,也報答不了哥哥的大恩!”
燕順也是哇哇大叫:“哥哥放心!俺這就去點兵!定要砍下武鬆那廝的狗頭,獻給哥哥下酒!”
看著二人雄赳赳氣昂昂地轉身離去,宋江臉上的慈悲與感動,在他們跨出門檻的那一瞬間,如同潮水般退去,隻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緩緩坐回交椅,接過侍從遞來的熱茶,輕輕吹了吹浮沫,彷彿剛纔那場感人至深的生離死彆,從未發生過一般。
……
忠義堂外,校場之上。
燕順和李忠正在檢閱宋江撥給他們的“一千精銳”。
這一千人,確實穿著光鮮亮麗的鎧甲,手中的兵器也都磨得雪亮。在火把的照耀下,看起來倒也像是一支威武之師。
然而,若是細看便會發現,這些士兵大多麵黃肌瘦,有的鬚髮皆白,有的身形佝僂。他們身上的鎧甲並不合身,有的太大鬆鬆垮垮,有的太小勒得肉疼。
這哪裡是什麼精銳?分明就是戴宗按照吳用的吩咐,從後勤雜役和老弱病殘裡挑出來的“樣子貨”,隻不過給他們套上了一層精銳的皮囊罷了。
但此刻的燕順和李忠,早已被熱血衝昏了頭腦,加上夜色昏暗,根本冇注意到這些細節。在他們眼裡,這可是公明哥哥的“親衛死士”,個個都能以一當十!
“弟兄們!”燕順揮舞著大刀,厲聲吼道,“公明哥哥待咱們不薄!今日便是報恩之時!隨俺殺向南寨,解救魏頭領,活捉武鬆!”
“殺!殺!殺!”
那一千“精銳”雖然體弱,但為了保命,隻得跟著聲嘶力竭地呐喊。
隨著一聲號炮響,這支註定要走向毀滅的隊伍,開啟了總寨的側門,義無反顧地衝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
待到人馬走遠,忠義堂內,一直沉默不語的“神行太保”戴宗,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他看著那一千人消失的方向,眉頭緊鎖,走到吳用身邊,壓低聲音問道:“軍師,那一千人……全是老弱。彆說是去解南寨之圍,就算是遇到武鬆的一支巡邏隊,怕是都不夠塞牙縫的。這……這能行嗎?”
坐在陰影裡的吳用,聽了這話,手中的羽扇輕輕搖動,發出一陣輕微的聲響。
他抬起頭,那張平日裡看似儒雅的臉上,此刻卻掛著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戴宗兄弟,你以為,我真的指望他們去打贏武鬆?”
戴宗一愣:“那軍師的意思是……”
吳用站起身,走到大堂門口,望著南麵那隱隱約約的火光,聲音幽幽地說道:“打贏?彆做夢了。武鬆外麵可是有五萬大軍,就算是五虎將齊出,也未必能討得了好,何況是這兩個廢物帶著一千老弱?”
“那為何還要讓他們去?”戴宗更加不解。
吳用猛地轉過身,眼中閃爍著猙獰的光芒:“因為我要的,就是他們死!而且要死得慘!死得壯烈!死在魏定國和歐鵬的眼皮子底下!”
“你想想,當魏定國站在南寨牆頭,看到咱們總寨派出的‘援軍’,不顧生死地衝向武鬆的大營,最後全軍覆冇,連主將都戰死沙場。他會怎麼想?”
戴宗倒吸一口涼氣,喃喃道:“他會覺得……總寨儘力了。公明哥哥為了救他,連親衛都拚光了。”
“正是!”吳用一拍手,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神色,“隻要有了這個念頭,魏定國心中的怨氣就會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感動和悲憤!他就會為了這份‘兄弟情義’,死死地釘在南寨,替我們流儘最後一滴血,替我們擋住武鬆的兵鋒!”
“用兩個廢物的命,加上一千個累贅,換來南寨七八千精銳的死戰,換來總寨幾天的喘息之機。”吳用冷笑著看向戴宗,“你說,這筆買賣,劃算不劃算?”
戴宗聽得脊背發涼,看著眼前這個熟悉的軍師,隻覺得無比陌生和恐懼。
他下意識地看向高台上的宋江。
隻見宋江依舊端著茶杯,麵無表情地看著兵書,彷彿根本冇有聽到這番對話。
但戴宗分明看到,宋江握著茶杯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隨即又恢複了平靜。
“軍師高見。”戴宗低下頭,不敢再看那雙充滿算計的眼睛,“小弟……佩服。”
吳用重新坐回椅子上,搖著羽扇,淡淡地說道:“等著吧。天亮之前,南寨那邊,應該就會有‘好訊息’傳來了。”
風,越發淒厲了。
它吹過梁山的山崗,發出如鬼哭狼嚎般的聲音,彷彿是在為那即將赴死的一千亡魂,提前唱響了輓歌。
正所謂:錦毛虎領兵赴死路,智多星冷笑露猙獰。可憐千條無辜命,隻換梟雄一日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