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雲:
半生豪傑入樊籠,隻為虛名誤乃翁。
鐵證斑斑皆血淚,奸謀曆曆儘陰風。
屠刀已磨藏杯酒,怒氣將崩裂如弓。
從此恩斷義亦絕,麒麟不再嘯蒼穹。
話說梁山泊後山水潭邊,風雨淒淒。
那一具被挖出的白骨,連同那一根深深釘入頭骨的鐵釘,如同無聲的驚雷,在盧俊義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鬼手張”的屍骨被重新收殮,盧俊義脫下戰袍蓋在屍骸之上,隨後翻身上馬,帶著燕青和小木頭,一路沉默地回到了西寨中軍大帳。
帳內,燭火搖曳,映照著盧俊義那張陰沉得可怕的臉。
桌案之上,擺放著三樣東西:那一支刻著“史文恭”名字的水柳木毒箭。那一把有著獨特缺口的刻刀。以及那根剛剛從白骨中拔出來的、鏽跡斑斑的長釘。
這一樁樁,一件件,如同一條條毒蛇,死死地纏繞在盧俊義的心頭,讓他窒息,讓他心寒,更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憤怒與恥辱。
“嘩啦!”
盧俊義猛地伸出手,將桌案上的茶具統統掃落在地,發出一陣刺耳的碎裂聲。
“騙局!全是騙局!”
盧俊義仰天長嘯,聲音中充滿了悲憤與淒涼。
“我盧俊義,堂堂河北三絕,家財萬貫,武藝超群。本可在北京大名府安享富貴,卻被那吳用一首反詩逼得家破人亡,身陷囹圄!我原以為那是天數,是為了梁山泊‘替天行道’的大義!”
“後來上了山,宋江哥哥……不,宋江那廝!他口口聲聲說要讓我當寨主,說要全了晁天王的遺言。我為此感激涕零,甘願為他衝鋒陷陣,甚至替他背了‘捉史文恭’的黑鍋,以此來證明他的‘大義’!”
“可結果呢?!”
盧俊義指著桌上的毒箭,手指劇烈顫抖:“這一切,都是他設計好的!是他害死了晁天王!是他偽造了遺言!是他把屎盆子扣在史文恭頭上,然後把我當成傻子一樣,騙上山來給他當擋箭牌!給他當洗白篡位的工具!”
“什麼忠義?什麼兄弟?全是吃人的鬼話!”
燕青站在一旁,看著自家主人如此痛苦,心中亦是如刀絞一般。他上前一步,低聲道:“主人,如今真相大白,那宋江麵具已被撕下。他不僅是殺害晁天王的凶手,更是害得主人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報仇……對!我要報仇!”
盧俊義雙目赤紅,猛地拔出腰間寶劍,狠狠地砍在麵前的桌案上。
“哢嚓!”
厚實的紅木桌案,竟被這一劍生生劈成了兩半!
“宋江!吳用!我盧俊義發誓,若不親手斬下爾等狗頭,祭奠晁天王,祭奠我盧家冤魂,我便枉為七尺男兒!”
“傳我將令!”
盧俊義拔出腰間寶劍,直指蒼穹:
“全軍集合!披甲!執銳!我要去忠義堂,向那宋江討個說法!”
……
與此同時,梁山北寨。
武鬆站在高處,看著西寨方向亮起的火把和那沖天而起的殺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成了。”
身旁的徐寧感歎道:“主公神機妙算。這盧俊義一旦看清了真相,那便是宋江的末日。隻是……盧俊義此去忠義堂,宋江必有防備,會不會有危險?”
“危險自然是有。”武鬆淡淡說道,“宋江雖然冇了水軍四寨,冇了東北兩寨,但他手裡還有一張王牌。”
“什麼王牌?”
“不要臉。”武鬆嘲弄地說道,“一個不要臉的人,什麼事都乾得出來。鴻門宴、摔杯為號、埋伏刀斧手……這些下三濫的手段,宋江和吳用可是熟練得很。”
說到這裡,武鬆眼中寒光一閃:“傳令下去!大軍拔營!向西寨方向移動!給盧員外……壯壯聲勢!”
“是!”
……
就在盧俊義怒火沖天之時,那邊的忠義堂內,卻也是暗流湧動,殺機四伏。
宋江自從得知北寨失守、李逵被俘後,雖然急火攻心昏厥了一次,但醒來後,那股子陰狠勁兒反倒是更勝從前。
他斜倚在虎皮交椅上,臉色蠟黃,眼神卻如毒蛇般陰冷。吳用坐在下首,手中的羽扇搖得有些急促。
“軍師,”宋江聲音沙啞地問道,“戴宗那邊可有訊息?燕青那廝在西寨究竟在搞什麼鬼?”
吳用眉頭緊鎖,沉聲道:“回哥哥,戴宗派去的探子回報,西寨這兩日動靜極大。燕青不僅頻繁出入,還……還帶人去後山水潭邊挖了什麼東西。”
“挖東西?”宋江眼皮一跳,“挖什麼?”
吳用臉色有些難看:“據說是挖出了一具屍骨。雖然隔得遠冇看清,但戴宗推測,那個位置……似乎是當年那個木匠‘鬼手張’落水的地方。”
“什麼?!”
宋江身子猛地坐直,眼中閃過一絲驚恐,“那個木匠?不是早就處理乾淨了嗎?怎麼還會被挖出來?難道……”
吳用歎了口氣:“看來,燕青已經查到了箭桿刻字的事情。再加上之前呂方雖然殺了老蒼頭滅口,但並未能留下燕青。這一連串的線索串起來,盧俊義隻要不是傻子,恐怕……恐怕已經猜到了當年的真相。”
“啪!”宋江狠狠地拍了一下扶手,“該死!當初就該連那個木匠的徒弟也一起做了!百密一疏,百密一疏啊!”
“哥哥,現在後悔已無用。”吳用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如今盧俊義知道了真相,以他的性子,絕不會善罷甘休。他手裡握著西寨的一萬精銳,若是此時反水,與武鬆裡應外合,那我們就真的死無葬身之地了!”
“那依軍師之見,該當如何?”宋江急問道,“難道要派兵去攻打西寨?可現在我們兵力捉襟見肘,哪有多餘的人馬去對付盧俊義那頭麒麟?”
“硬拚自然是不行。”吳用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陰毒的冷笑,“盧俊義雖然武藝高強,但他有一個致命的弱點——那就是太講‘規矩’,太講‘臉麵’。哪怕到了現在,隻要我們冇撕破臉,他明麵上還是梁山的二把手,還得聽哥哥的號令。”
宋江眼睛一亮:“軍師的意思是……?”
吳用做了一個“切”的手勢,壓低聲音道:“先下手為強!哥哥可以立刻修書一封,就說武鬆大軍壓境,形勢危急,請盧員外來忠義堂‘共商拒敵之策’。另外,還要特意提到,哥哥有意將寨主之位‘讓’給他,請他來主持大局。”
“這是‘鴻門宴’?”宋江心領神會。
“正是!”吳用點頭道,“隻要把盧俊義騙進忠義堂,哪怕他帶了燕青,也插翅難飛!我們在堂後埋伏五百刀斧手,以前是‘摔杯為號’,這次咱們直接點。隻要他一進門,立刻拿下!若敢反抗,亂刀分屍!”
“隻要盧俊義一死,或者被擒,西寨那群人就成了無頭蒼蠅。到時候哥哥拿著盧俊義的兵符去接管西寨,那這一萬精銳,不就重新回到哥哥手中了嗎?”
“好!好一條毒計!”宋江聽得兩眼放光,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盧俊義,既然你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那就彆怪我心狠手辣了!”
宋江當即吩咐道:“來人!傳呂方、郭盛!”
片刻後,兩員小將披掛整齊,大步入堂。
正是宋江的貼身護衛,“小溫侯”呂方和“賽仁貴”郭盛。這二人雖武藝不及五虎將,但對宋江卻是死忠,且擅長合擊之術。
“哥哥有何吩咐?”二將抱拳道。
宋江眼中殺機畢露:“你二人即刻去挑選五百名精銳刀斧手,埋伏在忠義堂兩側的帷幕之後。記住,刀要快,手要狠!明日午時,隻要我一聲令下,不管是誰,都給我往死裡砍!”
“得令!”二將領命而去,滿臉殺氣。
安排妥當後,宋江立刻提筆,寫了一封言辭懇切、充滿“兄弟情義”的邀請函,信中極儘謙卑之詞,稱自己身體抱恙,無力支撐大局,懇請盧員外看在梁山基業的份上,速來主持公道,接任寨主。
寫完後,宋江吹乾墨跡,交給心腹送往西寨。
看著信使遠去的背影,宋江靠在交椅上,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盧員外啊盧員外,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自來投。這一回,我看你怎麼逃出我的手掌心!”
……
西寨,中軍大帳。
盧俊義看著宋江送來的親筆信,臉上露出了一抹極其諷刺的笑容。
“讓位?主持大局?”盧俊義將信紙隨手扔給燕青,“小乙,你看,這像不像當年他騙我上山時的說辭?同樣的配方,同樣的味道。這宋江,當真是把我當成三歲孩童在耍弄啊!”
燕青看完信,冷笑道:“主人,這分明就是‘鴻門宴’。宋江這是察覺到了我們在查他,想要先下手為強,把主人騙去忠義堂殺了,好奪取西寨的兵權。”
“我自然知道。”盧俊義眼中寒光閃動,“他想殺我,我又何嘗不想殺他?正好,既然他搭好了戲台,那我就去唱這出大戲!”
“主人要去?”燕青一驚,“那忠義堂現在肯定是龍潭虎穴,若是去了,萬一……”
“不去,怎麼當眾揭穿他的真麵目?”盧俊義站起身,一股凜冽的霸氣從他身上爆發出來,“我要在所有頭領麵前,把那支毒箭、那把刻刀、那本藥簿,狠狠地甩在他臉上!我要讓他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
“況且……”盧俊義看向帳外,“武鬆那邊,應該也有動靜了吧?”
話音未落,一名斥候飛奔入帳:“報——!啟稟員外,二龍山大軍突然拔營,正向我西寨方向移動!看旗號,是武鬆親自領兵,聲勢浩大,似乎要攻打西寨!”
“好!”盧俊義撫掌大笑,“武二郎果然是信人!他這是在給我‘助威’呢!”
燕青也是眼前一亮:“武鬆佯攻西寨,宋江必然以為主人壓力巨大,不得不去求援。這樣一來,宋江就會以為主人是去‘求救’的,從而放鬆警惕。”
“正是此理!”盧俊義大手一揮,“傳我將令!點起五百名‘河北親衛’,都要最精銳的好手,隨我一同前往忠義堂‘赴宴’!”
“小乙,你也準備一下,把那些證據都帶好。明日,咱們就要在那忠義堂上,跟那個偽君子好好算算總賬!”
“是!”
……
次日正午,天色陰沉,烏雲壓頂,彷彿預示著一場即將到來的腥風血雨。
梁山忠義堂前,旌旗獵獵。
宋江帶著吳用、戴宗等一眾心腹,早早地等候在轅門外。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掛著虛偽的笑容,但那笑容背後,卻藏著磨得雪亮的鋼刀。
遠處,塵土飛揚。
盧俊義騎著麒麟獸,身披黃金甲,手提麒麟黃金矛,帶著五百名殺氣騰騰的親衛,如同一團烈火,滾滾而來。
在他的身側,跟著一身勁裝、揹負強弩的浪子燕青。
看到盧俊義真的來了,宋江的嘴角不可察覺地抽動了一下,隨即快步迎上前去,離得老遠便拱手高呼:
“員外!想煞兄弟也!如今大敵當前,唯有員外能救梁山啊!”
盧俊義勒住馬韁,居高臨下地看著宋江那張堆滿假笑的臉。若是以前,他或許會被這份熱情所感動。但此刻,在看清了這副畫皮下的猙獰後,他隻覺得一陣噁心。
“公明哥哥,彆來無恙啊。”盧俊義淡淡地說道,聲音中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既然哥哥相邀,盧某豈敢不來?今日,咱們就好好敘敘舊,論論這‘忠義’二字!”
宋江聽出盧俊義語氣不善,心中雖然一凜,但想到堂後埋伏的五百刀斧手,頓時又有了底氣。
“好!好!員外快請進!酒宴已備好,咱們邊喝邊聊!”
宋江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那一雙三角眼中,閃過一絲如同毒蛇吐信般的陰毒光芒。
盧俊義翻身下馬,將黃金矛扔給親兵,隻帶了腰間佩劍,昂首闊步,邁向了那座曾經象征著榮耀、如今卻變成了修羅場的忠義堂。
燕青緊隨其後,右手始終按在腰間的短刀之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大門緩緩關閉,將外麵的光亮隔絕。
這一場決定梁山命運的生死宴,終於開席了。
正所謂:設下鴻門宴群雄,笑裡藏刀意無窮。麒麟踏破生死路,要將碧血染蒼穹。
欲知宴席之上將會發生何等驚心動魄的變故?盧俊義能否全身而退?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