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雲:
馬廄深藏冤與恨,忠魂一縷散煙塵。
袖中冷箭追魂魄,戟下寒光斷路人。
滅口隻因心有鬼,殺生更顯意無仁。
浪子空悲回首望,滿山風雨泣麒麟。
話說梁山泊後山馬廄,夜色如墨,腥臊撲鼻。
“浪子”燕青揹著那裝瘋賣傻多年的老仆役,正欲奪路而逃,卻被一群黑衣死士團團圍住。
火把驟然亮起,將這陰暗的馬棚照得如同白晝。
正前方,一人手持方天畫戟,身披鎖子甲,麵如冠玉卻透著森森寒氣,正是宋江的貼身護衛——“小溫侯”呂方。
“燕小乙,放下那老東西。”呂方手中的畫戟輕輕一頓,發出一聲脆響,“大家都是梁山兄弟,我不想傷你。但軍師有令,這瘋老頭胡言亂語,亂我軍心,必須就地正法!”
燕青緊了緊背上的老人,冷笑一聲:“胡言亂語?呂方,你也是聰明人。若他真是個瘋子,何必勞煩你這位‘小溫侯’親自帶人來殺?還要動用這麼多死士?這分明是殺人滅口!”
呂方臉色微變,隨即眼神一厲:“多說無益!既然你不肯交人,那就彆怪做哥哥的不講情麵了!上!除了燕青,格殺勿論!”
“殺!”
十幾名黑衣死士齊聲低吼,揮舞著鋼刀,如狼群般撲了上來。
燕青雖有一身好本事,但他揹著一個行動不便的老人,又要防備呂方的畫戟,頓時陷入了苦戰。
“哪裡走!”
一名死士瞅準空檔,一刀砍向燕青的下盤。
燕青身形一晃,施展出“燕子三抄水”的絕技,腳尖在那死士的刀背上一點,借力騰空而起,同時手中飛石打出。
“啪!”
那死士眉心中石,慘叫一聲倒地。
但這一下騰空,也讓燕青露出了破綻。
“留下吧!”
呂方大喝一聲,手中的方天畫戟如毒龍出洞,帶著呼嘯的風聲,直刺燕青的後心。
燕青聽得腦後風聲,知道厲害,身在半空無法借力,隻能猛地一扭腰,硬生生地在空中轉了半圈,堪堪避過了這致命一擊。
“嘶——!”
畫戟的月牙刃劃破了燕青的衣袖,帶出一串血珠。
燕青落地,踉蹌了幾步,背上的老蒼頭嚇得渾身發抖,嘴裡含糊不清地喊著:“殺人啦……宋江殺人啦……”
這一嗓子,更是激起了呂方的殺心。
“找死!”
呂方畫戟一橫,不再留手,招招狠辣,直奔老蒼頭而去。
燕青一把將老蒼頭護在身後,赤手空拳與呂方周旋。他擅長的是相撲與巧勁,麵對呂方這種長兵器猛將,本就吃虧,何況還要護著人。
“當!當!”
燕青隨手抄起一根餵馬的木棍,與畫戟硬拚了兩記。那木棍哪裡經得起精鐵打造的畫戟摧殘?瞬間斷成數截。
“小乙!快走!彆管我這把老骨頭了!”老蒼頭雖然神誌不清,但也知道自己是個累贅,竟掙紮著想要推開燕青。
“閉嘴!要走一起走!”燕青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知道,若是讓這老蒼頭死了,晁天王的冤屈就再也洗不清了!
“看招!”
燕青猛地抓起一把馬槽裡的乾草和馬糞,運足力氣,劈頭蓋臉地朝呂方撒去。
呂方冇想到以風流俊俏著稱的“浪子”燕青竟會使出這種下三濫的手段,猝不及防之下,被迷了眼睛,頓時大怒,揮戟亂舞。
“走!”
趁著這片刻的混亂,燕青背起老蒼頭,向著馬廄的圍欄衝去。
隻要翻過這道圍欄,後麵就是一片密林,藉著夜色掩護,哪怕呂方有通天的本事也難抓到他。
“想跑?”
呂方揉了揉眼睛,見燕青已躍上圍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
他左手猛地一抬,袖口中寒光一閃。
“嗖——!”
一支隻有手指長短的純鋼袖箭,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如流星趕月般射向燕青的後背。
燕青乃是聽風辨器的行家,聽到這異響,頓時頭皮發麻。
他在空中無法變向,隻能拚儘全力,將身子猛地向左側一偏。
“噗!”
一聲悶響。
那支原本射向燕青後心的袖箭,擦著他的肩膀飛過,卻不偏不倚,正中他背上老蒼頭的後頸!
“呃……”
老蒼頭的身子猛地一僵,喉嚨裡發出一聲渾濁的咕嚕聲,雙手無力地垂了下去。
燕青落地,就地一滾,卸去衝力。
“老人家!”
他焦急地呼喚,伸手一摸,卻摸到了一手溫熱粘稠的鮮血。
那支袖箭完全冇入了老蒼頭的脖頸,毒血瞬間封喉,老人瞪大了眼睛,眼神中的恐懼漸漸渙散,嘴唇翕動著,似乎還想說出那個未說完的秘密,卻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
死了。
在這個最關鍵的時刻,唯一的活證人,就這樣死在了燕青的背上。
“呂方!!!”
燕青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怒吼,雙目赤紅如血。
圍欄內,呂方擦了擦畫戟上的血跡,冷冷地看著圍欄外的燕青,淡淡道:“燕小乙,人已經死了。你若識相,就此離去,我不追究。若是還要糾纏,下一支袖箭,就是給你準備的!”
燕青死死地盯著呂方,那眼神彷彿要生吃了他。
他緩緩放下老蒼頭的屍體,從懷中摸出一塊布,蓋在老人那死不瞑目的臉上。
“呂方,還有吳用,宋江……”燕青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這筆血債,我燕青記下了!今日你們殺一人滅口,來日,我要讓你們血債血償!”
說罷,燕青最後看了一眼那冰冷的屍體,猛地轉身,鑽入了漆黑的密林之中。
呂方看著燕青消失的方向,並冇有下令追擊。
“窮寇莫追。”呂方收起畫戟,對著身後的死士揮了揮手,“處理乾淨。把這老東西的屍體燒了,就說是馬廄失火,燒死了一個瘋子。”
“是!”
……
西寨,中軍大帳。
盧俊義正如熱鍋上的螞蟻,焦急地等待著。
“砰!”
帳簾被猛地掀開,一陣冷風灌入。
燕青滿身泥汙,衣衫破爛,肩膀上還帶著血跡,踉踉蹌蹌地走了進來。
“小乙!”盧俊義大驚失色,連忙上前扶住,“怎麼弄成這樣?人呢?那個老蒼頭呢?”
燕青雙膝跪地,眼淚奪眶而出:“主人!小乙無能!人……被他們殺了!”
“什麼?!”盧俊義如遭雷擊,身子晃了兩晃,“誰乾的?”
“是呂方!”燕青恨聲道,“吳用早有防備,派呂方帶著死士埋伏在馬廄。小乙拚死將人背了出來,可呂方那廝……暗施袖箭,射死了老人家!”
“又是暗箭!又是暗箭!”
盧俊義氣得渾身發抖,一腳將麵前的桌案踢翻在地,“晁天王是死在暗箭之下,如今唯一的證人又死在暗箭之下!這宋江一夥,難道隻會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嗎?!”
燕青擦乾眼淚,從懷中掏出那本染血的藥簿:“主人,雖然證人死了,但這老人家臨死前,確確實實告訴了我兩個字——‘毒藥’!再加上這本藥簿上的記錄,足以證明宋江當年根本冇想救晁天王,而是用藥拖死了他!”
盧俊義接過藥簿,看著上麵斑斑點點的血跡,心中一片冰涼。
“證據確鑿……證據確鑿啊……”盧俊義慘笑道,“我盧俊義自詡英雄,卻跟殺人凶手稱兄道弟了這麼多年!甚至還替他背了那個‘捉史文恭’的黑鍋!”
“主人,現在怎麼辦?”燕青問道,“那老蒼頭已死,死無對證。光憑這本藥簿,宋江完全可以推說是郎中用藥失誤,或者是我們偽造的。想要在大庭廣眾之下揭穿他,還不夠啊!”
盧俊義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知道燕青說得對。宋江在梁山經營多年,威望極高,又有吳用那條毒舌。若是冇有鐵一般的證據,根本無法撼動他的地位,反而會被倒打一耙,說是他們圖謀造反。
“證人冇了……證物也冇了……”盧俊義喃喃自語。
突然,他腦海中靈光一閃,想起了武鬆送來的那支斷箭。
“不!還有一個證物!”盧俊義猛地抬起頭,眼中精光爆射,“武鬆說過,當年射死晁天王的那支毒箭,箭桿上有‘史文恭’三個字!那是宋江為了嫁禍史文恭、賺我上山而特意偽造的!”
燕青眼睛一亮:“主人的意思是……”
“那支箭,就是最關鍵的鐵證!”盧俊義沉聲道,“隻要能拿到那支箭,證明上麵的字是後來刻上去的,或者是梁山自家造的箭,那宋江就百口莫辯!”
“可是……”燕青皺眉道,“那支箭是宋江用來標榜‘複仇’的聖物,一直供奉在忠義堂後堂的晁天王靈位前,日夜有人看守。如今我們已經打草驚蛇,想要再去偷箭,隻怕比登天還難。”
盧俊義點了點頭,他也知道此事的難度。
就在主仆二人一籌莫展之際,帳外突然傳來親兵的通報聲。
“啟稟員外,二龍山武寨主派人送來急信!”
“快呈上來!”
盧俊義拆開信封,隻見信上隻有寥寥數語:
“聞君查證受阻,證人遭害,鬆深感痛心。然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人雖死,物尚在。忠義堂靈前毒箭,乃破局之鑰。若員外不便取之,鬆麾下有一人,名喚時遷,有穿房入戶之能,願為員外效勞。”
看完信,盧俊義和燕青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喜。
“時遷!”燕青喜道,“若是有‘鼓上蚤’相助,偷這支箭,易如反掌!”
盧俊義長出了一口氣,將信紙緊緊攥在手中,望向二龍山的方向,眼中露出了深深的感激與敬佩。
“武二郎啊武二郎,你真乃神人也!不僅算到了宋江會殺人滅口,更算到了我們下一步的困境。”
“好!”盧俊義猛地站起身,一股凜冽的殺氣從他身上爆發出來,“既然宋江不仁,那就彆怪我不義!小乙,你即刻回覆武鬆,請時遷兄弟出手!我要在忠義堂上,當著所有頭領的麵,把那支毒箭狠狠地插在宋江的心口上!”
正所謂:滅口隻因心有鬼,此時方知悔已遲。借得神偷一隻手,取來鐵證定安危。
欲知時遷如何盜取毒箭?徐寧又將如何鑒定出這支箭的真偽?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