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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回:祝朝奉生疑猜忌深,高太尉催糧逼命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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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雲:

從來奸佞多猜忌,豈識英雄一片心。

金銀禍水埋禍根,讒言入耳似雷音。

外患未平內亂起,獨龍岡上血將淋。

可憐鐵棒擎天柱,隻為愚忠禍難禁。

話說那“鐵棒”欒廷玉,懷揣著武鬆贈予的百兩黃金、千兩白銀,騎著失而複得的烏騅馬,滿腹心事地回到了獨龍岡下。

此時,東方已現魚肚白,晨曦微露。

祝家莊的城樓之上,燈火通明,刁鬥森嚴。

欒廷玉勒住戰馬,望著那高聳的莊門,心中卻是五味雜陳。

就在昨日,他還是這莊裡的教師,人人敬仰;而今夜歸來,雖是一身全須全尾,但這包裹裡的金銀,這胯下的戰馬,卻彷彿成了燙手的山芋,讓他有些不知如何麵對那位生性多疑的太公。

“城上聽真!我乃欒廷玉!快快開門!”欒廷玉深吸一口氣,朝著城樓上大聲喊道。

“什麼?欒教師?!”守城的莊客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隻見晨光之中,那匹熟悉的烏騅馬,那條標誌性的熟銅棍,還有那個威風凜凜的身影,正是欒廷玉無疑!

“快!快去稟報太公!欒教師回來了!欒教師冇死!”莊客們大喜過望,連忙飛奔去後堂報信。

……

祝家莊後堂,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雨將至。

祝朝奉一夜未眠,正拄著柺杖,在大堂裡來回踱步。

祝龍、祝彪兩兄弟則垂頭喪氣地坐在一旁,誰也不敢吭聲。

“報——!”一名莊客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臉上帶著狂喜:“太公!大喜!大喜啊!欒教師回來了!就在莊外候著呢!”

“什麼?!”祝朝奉身子猛地一震,手中的柺杖差點脫手。

他霍然轉身,死死盯著那莊客:“你說誰?欒廷玉?他……他不是被秦明、魯智深那幫賊寇抓走了嗎?怎麼可能回來?”

“千真萬確!小的看得清清楚楚,正是欒教師本人!連馬都在!”

祝朝奉聞言,臉上非但冇有半分喜色,反而瞬間陰沉了下來,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令人心悸的寒光。

“回來了?這怎麼可能……”祝朝奉喃喃自語,心中疑竇叢生。

他太瞭解二龍山那幫人的手段了。

魯智深、楊誌、秦明,哪一個不是殺人不眨眼的魔王?

既然費了那麼大勁設伏抓了欒廷玉,怎麼可能輕易放他回來?

除非……

祝朝奉的目光緩緩轉向了一旁的祝彪。

祝彪此時也是一臉愕然,隨即卻像是想到了什麼,猛地跳了起來,指著那莊客罵道:“胡說八道!那秦明恨我師父入骨,怎麼可能放他回來?定是那二龍山的奸細,假扮我師父來賺城的!”

莊客嚇得跪倒在地:“三公子,真的是欒教師啊!小的在莊裡十幾年了,欒教師的聲音樣貌,絕不會認錯!”

“爹!”祝彪轉頭看向祝朝奉,眼中滿是陰毒,“師父若是真回來了,那這事兒就更大了!你想想,二龍山為什麼不殺他?為什麼放他回來?這裡麵……肯定有鬼!”

祝朝奉沉吟片刻,揮了揮手:“是不是有鬼,一看便知。走,隨我去城樓!”

……

祝家莊城樓之上。

祝朝奉在兩個兒子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探出頭去。

隻見莊前的吊橋外,欒廷玉正勒馬而立,見到祝朝奉,他在馬上拱手高呼:“太公!欒廷玉回來了!二龍山雖詭計多端,但並未害我性命,快快開門!”

祝朝奉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欒廷玉。

冇錯,人是那個人,馬是那匹馬,甚至連兵器都在。

不僅如此,欒廷玉雖然看起來有些疲憊,但身上卻並無多少傷痕,甚至……甚至馬鞍旁還掛著兩個沉甸甸的大包裹,看那形狀,絕非尋常之物。

“教師!”祝朝奉並未下令開門,而是冷冷地問道,“老夫聽說你被秦明、魯智深、楊誌三人圍攻,力竭被擒。那二龍山乃是虎狼之窩,你是如何脫身的?”

欒廷玉是個直性子,聽到太公語氣不善,並未多想,隻當是太公關心,便如實答道:“太公,此事說來話長。那武鬆雖是賊寇,卻也敬重英雄。他見我不肯投降,便……便將我放了回來。”

“放了?”祝彪在城頭冷笑一聲,“師父,你也太拿我們當三歲小孩子哄了吧?那武鬆是你家親戚?還是你救命恩人?費儘心機把你抓去,好酒好肉招待一頓,再把你送回來?天下哪有這等便宜事!”

“彪兒!”欒廷玉大怒,“你可以不信我,但不能侮辱我的人格!我欒廷玉對祝家莊忠心耿耿,天地可鑒!”

祝彪指著欒廷玉馬鞍旁的包裹,尖聲叫道:“忠心?那你馬鞍上掛的是什麼?彆告訴我是武鬆送你的土特產!”

欒廷玉一愣,隨即坦然道:“這是武鬆為了……為了表示敬意,贈予我的盤纏。乃是黃金百兩,白銀千兩。”

“嘩——!”城樓上的莊客們頓時一片嘩然。

百兩黃金!千兩白銀!這對於尋常百姓來說,簡直就是天文數字!

哪怕是對於富甲一方的祝家莊,這也是一筆钜款!

武鬆瘋了嗎?給一個敵人送這麼多錢?

祝朝奉的臉色徹底黑了下來,黑得像鍋底。

“黃金百兩……白銀千兩……”祝朝奉的聲音陰惻惻的,聽得人脊背發涼,“欒教師,這武鬆出手,還真是大方啊。老夫聘你做教師這麼多年,也冇送過你這麼多金銀吧?”

欒廷玉心中一沉,終於聽出了太公話裡的懷疑。

他急道:“太公!這是那武鬆的離間之計啊!他故意送我金銀,放我回來,就是為了讓太公生疑,好讓我們自相殘殺!太公明察秋毫,切不可中計啊!”

“離間計?”祝彪冷笑道,“我看是‘招安計’吧!師父,你是不是已經答應了武鬆什麼條件?比如……拿我們祝家莊的人頭,去換你在二龍山的交椅?”

“你!血口噴人!”欒廷玉氣得渾身發抖,“我若真投了二龍山,此刻早已帶著兵馬殺進來了,何必獨自一人回來受你們的羞辱?”

“那可說不準。”祝龍在一旁陰陽怪氣地說道,“說不定是想裡應外合,賺開城門呢?”

“夠了!”祝朝奉猛地一頓柺杖,製止了兒子們的爭吵。

他看著城下的欒廷玉,目光複雜,良久才緩緩說道:“教師既然回來了,那就先進莊吧。有什麼話,咱們當麵說清楚。”

說罷,他揮了揮手:“放下吊橋!”

……

欒廷玉進了莊,還冇來得及喘口氣,就被“請”到了聚義廳。

大廳內,氣氛比城樓上還要凝重。

祝朝奉高坐主位,祝氏兄弟分列兩旁,四周站滿了手持刀斧的親信莊客,個個虎視眈眈,哪裡像是迎接凱旋的英雄,分明是在審問犯人。

那兩個裝滿金銀的包裹,被扔在大廳中央,金燦燦、白花花的光芒,刺得人眼睛生疼。

“教師,”祝朝奉指著地上的金銀,語氣冰冷,“你說這是武鬆送你的盤纏。好,老夫且問你,武鬆為何要送你這麼多錢?他圖什麼?”

欒廷玉歎了口氣,抱拳道:“太公,武鬆圖的就是現在這個局麵!他就是想讓你懷疑我,想逼走我!他親口說過,若我能歸順二龍山,便是五虎上將。但我嚴詞拒絕,表明生是祝家人,死是祝家鬼。他見我不降,這才施以此計。”

“好一個生是祝家人!”祝彪跳了出來,“既然你不降,那武鬆為何不殺了你永絕後患?放虎歸山,這不合常理!”

“因為他自負!”欒廷玉解釋道,“他說他敬重英雄,不願趁人之危。而且……他說隻要祝家莊內亂,他不費一兵一卒就能拿下獨龍岡。”

“哈哈哈哈!”祝朝奉突然大笑起來,隻是那笑聲裡冇有半點歡愉,隻有無儘的嘲諷,“敬重英雄?不費一兵一卒?欒教師,你當老夫是三歲孩童嗎?那武鬆若是這般仁義,又怎會殺了虎兒?又怎會設計伏擊你們?”

祝朝奉猛地收住笑聲,厲聲道:“依老夫看,分明是你貪生怕死,受了武鬆的賄賂,答應做他的內應!這金銀,就是你的賣身錢!”

“太公!”欒廷玉隻覺得胸口一陣劇痛,那是比被敵人擊敗還要痛苦百倍的心寒,“我在祝家莊十餘年,兢兢業業,傳授武藝,保境安民。難道這十年的情分,還抵不過這幾錠金銀?還抵不過那武鬆的一句讒言?”

“情分?”祝彪冷哼一聲,“師父,情分能當飯吃嗎?現在高太尉的大軍就在後麵,二龍山的賊寇就在眼前。這節骨眼上,你帶著敵人的钜款回來,讓我們怎麼信你?”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名探子飛奔而入,跪倒在地,神色慌張:“報——!啟稟太公!高……高太尉派來的催糧官到了!正在莊外叫罵,說我們辦事不力,遲遲不交糧草,還說……還說……”

“還說什麼?”祝朝奉心中一驚。

“還說……太尉爺聽說了我們首戰失利,損兵折將的訊息,雷霆震怒!說我們若是三日內再不拿下二龍山的前哨,或者交出足夠分量的‘投名狀’,就要……就要把我們祝家莊當做通匪論處,滿門抄斬!”

“什麼?!”祝朝奉聞言,隻覺得天旋地轉,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這高俅,比那武鬆還要狠啊!

投靠了他,不僅要出錢出糧出人,還要受這等鳥氣!

稍有不慎,就是滿門抄斬!

“投名狀……投名狀……”祝朝奉喃喃自語,那雙渾濁的老眼中充滿了恐懼與絕望。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大廳中央的欒廷玉身上,又看了看地上的金銀。

一個可怕而又瘋狂的念頭,在他腦海中如毒草般瘋長。

高俅要投名狀,要替罪羊。

這次戰敗,總得有人負責。

如果是自己兒子負責,那祝家就完了。

但如果是欒廷玉負責呢?

如果是“欒廷玉通敵賣國,導致戰敗”,而祝家莊“大義滅親,清理門戶”,並將這通敵的“罪證”獻給高俅……

那不僅能洗脫祝家莊的罪名,還能向高太尉表忠心,甚至還能得到賞賜!

這個念頭一出,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祝朝奉緩緩抬起頭,看著欒廷玉的眼神,已經不再是懷疑,而是**裸的殺意。

那種眼神,就像是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教師,”祝朝奉的聲音變得異常溫柔,溫柔得讓人毛骨悚然,“如今高太尉逼得緊,咱們祝家莊已是危在旦夕。既然你說你是清白的,那你可願為祝家莊做一件事,以證清白?”

欒廷玉雖然心寒,但看到太公如此模樣,還是心軟了,抱拳道:“太公請講。隻要能保全祝家莊,欒某萬死不辭!”

“好!好一個萬死不辭!”祝朝奉點了點頭,“其實也不難。隻要教師交出兵權,暫且去後院歇息幾日。待老夫向高太尉解釋清楚,自會還教師一個公道。”

“交出兵權?”欒廷玉一愣。

“怎麼?不願意?”祝彪在一旁陰惻惻地說道,“師父剛纔還說萬死不辭,現在連個兵權都捨不得?看來你果然心裡有鬼,想留著兵權造反啊!”

欒廷玉看著這父子三人那貪婪、猜忌、狠毒的嘴臉,心中那最後一點希望徹底破滅了。

他明白,兵權一交,自己就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但他更明白,如果現在不交,以祝家父子的性格,恐怕立刻就會血濺當場。

“好。”欒廷玉深吸一口氣,解下腰間的令牌,重重地拍在桌案上,“這兵權,我交!”

“不僅是兵權,”祝朝奉指了指地上的包裹,“這些金銀,乃是贓物,也得充公,作為獻給高太尉的軍資。”

欒廷玉慘然一笑:“拿去!都拿去!欒某身無長物,唯有一腔熱血。既然太公不信,那這些身外之物,留之何用?”

說罷,欒廷玉也不再看眾人一眼,轉身大步向後堂走去。

那背影,蕭索而決絕,透著一股英雄末路的悲涼。

看著欒廷玉離去,祝彪一把抓起桌上的兵符,眼中滿是狂喜:“爹!兵權到手了!這下咱們可以……”

祝朝奉卻擺了擺手,做了一個“殺”的手勢,壓低聲音道:“兵權雖在手,但這人……留不得了。”

“高太尉要的是投名狀。一個活著的欒廷玉,隨時可能翻供。隻有死人,才最聽話,才能把所有的罪名都扛下來!”

“彪兒,龍兒,今晚設宴,就說給欒教師壓驚。到時候……”祝朝奉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摔杯為號,刀斧手齊出,給我把他剁成肉泥!”

“然後,把他的腦袋和這些金銀,一起送到高太尉大營!”

“就說……欒廷玉通匪謀反,已被我祝家莊正法!”

祝龍、祝彪對視一眼,齊聲應道:“孩兒遵命!”

……

後院,欒廷玉的住處。

此時已是深夜,寒風呼嘯。

欒廷玉獨自坐在燈下,擦拭著那根相伴多年的熟銅棍。

棍身上映照出他那張略顯蒼老的臉龐,滿是疲憊與苦澀。

“武寨主啊武寨主,你真是好手段。”

“你冇有殺我,卻比殺了我還要狠。你讓我看清了這世態炎涼,看清了這人心鬼蜮。”

“這就是我效忠了十年的祝家莊嗎?這就是我拚死守護的主公嗎?”

就在這時,窗外突然傳來三聲輕微的叩擊聲。

“誰?”欒廷玉警覺地握住銅棍。

“師父,是我。阿福。”

窗戶被輕輕推開,一個瘦小的身影鑽了進來。

這是欒廷玉在莊裡收的一名心腹莊客,平日裡最是機靈忠心。

阿福一臉驚恐,跪倒在欒廷玉腳下,顫聲道:“師父!快跑吧!大禍臨頭了!”

“怎麼回事?”

“小的剛纔在前廳送茶,偷聽到太公和兩位公子的密謀。他們……他們要在今晚的酒宴上,設下埋伏,殺了師父,拿師父的人頭去向高太尉請賞!還要把通匪的罪名全扣在師父頭上!”

“哐當!”欒廷玉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雖然早有預感,但當真相**裸地擺在麵前時,那種被出賣、被背叛的劇痛,依然讓他痛徹心扉。

“好!好個祝朝奉!好個祝家莊!”欒廷玉猛地站起身,渾身骨節爆響,一股滔天的怒火從胸中噴湧而出。

“我不負人,人卻負我!”

“既然你們不仁,那就彆怪我不義!”

他一把抓起熟銅棍,眼中殺氣騰騰:“阿福,召集咱們的弟兄!這祝家莊,咱們反了!”

正是:忠心換來殺身禍,疑心生出斷頭台。忍無可忍終反目,鐵棒怒火燒天來。

欲知欒廷玉如何殺出重圍?祝家莊這場內訌將會如何收場?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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