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城外,十裡長亭。
童貫率一眾官員,為林沖送行。
秋風乍起,捲起滿地的黃葉,打著旋兒飄向遠方。
遠處的東京城郭在晨光中若隱若現,像一場漸行漸遠的夢。
林沖站在亭前,望著那座城,久久不語。
十五年前,他被人從這裡押走,發配滄州,生死未卜。
十五年後,他被人從這裡送出,加官進爵,重任在肩。
同一座城,同一個人,卻是天壤之彆。
童貫走到他身邊,抱拳道:“林將軍,童某隻能送到這裡了。此去江南,山高水長,望將軍保重。”
林沖轉過身,看著他。
這個曾經恨他入骨的人,如今站在他麵前,眼中滿是真誠。
“童帥,這些日子,多謝了。”
童貫搖頭:“將軍客氣。童某不過是儘本分。真正要謝的,是將軍自己。”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將軍此去,肩上的擔子不輕。金兵隨時可能南下,江南的兵馬需要整合,那些方臘舊部還需安撫。將軍若有難處,儘管來信。童某在東京,必全力相助。”
林沖點頭。
“林某記下了。”
童貫忽然從懷中取出一物,雙手呈上。
是一麵金牌。
“這是聖上親賜的禦令金牌。持此金牌,可調江南各路兵馬,可先斬後奏,可便宜行事。聖上說,將軍拿著它,江南的事,就是將軍的事。”
林沖接過金牌,沉甸甸的,壓在手心。
他看著那金牌上雕刻的龍紋,心中五味雜陳。
這金牌,是信任,也是枷鎖。
是榮耀,也是責任。
他收起金牌,抱拳道:
“請童帥轉告聖上,林沖必不負聖恩。”
童貫點頭。
兩人對視片刻,一切儘在不言中。
林沖轉身,翻身上馬。
武鬆、魯智深、吳用、燕青、龐萬春、方傑,還有三千飛虎軍將士,早已列隊等候。
旌旗蔽日,刀槍如林。
林沖勒馬陣前,最後回望一眼東京城。
那座城,埋葬了他的過去。
那座城,也給了他新的開始。
他收回目光,鐵槍一指南方:
“出發!”
三千鐵騎,如一條長龍,向南而去。
身後,童貫站在長亭前,望著那漸漸遠去的煙塵,久久不動。
秋風蕭瑟,捲起他的衣袍。
他喃喃道:
“林沖啊林沖,你可一定要守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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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歸的路,走了十五日。
比來時快了五日。
因為歸心似箭。
因為江南,有他們的兄弟,有他們的家,有他們用命守下來的土地。
這一日,隊伍行至蕪湖。
童貫的部將早已在城外迎接。他們看到林沖,齊刷刷跪了一地。
林沖下馬,扶起為首的將領。
“起來。都是自家兄弟。”
那將領抬起頭,眼眶通紅。
“林將軍,童帥臨行前囑咐,讓末將等聽將軍調遣。從今往後,將軍一句話,末將等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林沖看著那些熟悉的麵孔——都是跟他一起血戰蕪湖的將士。他們的眼中,有信任,有敬重,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依賴。
他拍了拍那將領的肩膀。
“好。有你們在,江南就守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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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蕪湖停留一日,林沖繼續南下。
第三日,睦州在望。
遠遠望見那座巍峨的城郭時,林沖勒住了馬。
城門口,黑壓壓跪著一片人。
為首的,是白髮蒼蒼的餘漢。他身後,是陳泰、賙濟等方臘舊部,是無數睦州百姓。
林沖翻身下馬,快步上前,扶起餘漢。
“餘老丈,這是做什麼?”
餘漢老淚縱橫,顫聲道:
“林將軍!老夫聽說將軍在東京受了封,做了江南招討使!老夫替江南百姓,給將軍磕頭了!”
他跪下去,重重叩首。
身後,黑壓壓的人群,跟著叩首。
林沖喉頭滾動,再次扶起他。
“餘老丈,林某受不起。”
餘漢搖頭,緊緊握著他的手。
“將軍受得起。將軍守安慶,殺高俅,抗金兵,保江南。這江南的每一寸土地,都有將軍的血。將軍若受不起,還有誰受得起?”
林沖看著他,看著那些跪了一地的百姓,看著那些曾經與他為敵、如今卻視他為依靠的人,心中翻湧如潮。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道:
“諸位請起。林某何德何能……”
餘漢打斷他:
“將軍,老夫隻問一句——將軍還走嗎?”
林沖一怔。
餘漢看著他,目光灼灼:
“將軍做了招討使,是要留在江南,還是要回東京?”
林沖看著那雙渾濁卻熾熱的眼睛,看著那些跪在地上、滿眼期待的百姓,一字一頓:
“林某不走了。江南,就是林某的家。”
餘漢渾身一震,老淚縱橫,再次跪下。
身後,無數百姓,跟著跪下,歡呼聲震天動地:
“林將軍!林將軍!林將軍!”
林沖站在人群中,望著那些歡呼的麵孔,望著那座巍峨的城郭,望著那麵高高飄揚的“宋”字大旗。
他知道,從今往後,他的命,就和這片土地綁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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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睦州聖公府——如今已改稱“招討使行轅”——燈火通明。
林沖召集眾將,商議軍務。
餘漢、陳泰、賙濟等方臘舊部悉數到場。武鬆、魯智深、吳用、燕青、龐萬春、方傑分列兩旁。
吳用首先開口,聲音沉穩:
“員外,如今將軍受封招討使,統領江南各路兵馬,名義上已無阻礙。但實際做起來,千頭萬緒。”
他頓了頓,指著輿圖:
“第一,兵馬。江南現有可戰之兵,約五萬人。其中,飛虎軍三千,童貫舊部三萬,方臘舊部兩萬。這三支人馬,來源不同,心誌不一,需要整合。”
林沖點頭。
“第二,糧草。安慶、睦州的存糧,加上童貫留下的軍需,最多支撐半年。朝廷的糧草還在路上,不知何時能到。半年之後,若金兵不來還好,若來了……”
林沖目光凝重。
“第三,民心。江南百姓,苦戰亂久矣。方臘在時,尚有幾分人心。方臘死後,人心惶惶。將軍需要安撫百姓,穩定人心。”
吳用說完,看著林沖。
林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先生說得是。這些事,一件一件辦。”
他看向餘漢:
“餘老丈,睦州的政務,還得勞煩您。安撫百姓,籌措糧草,這些事您比我在行。”
餘漢抱拳:“將軍放心。老夫這把老骨頭,還能替將軍跑幾年。”
林沖看向陳泰:
“陳老將軍,方臘舊部的整編,交給您。您是軍中宿將,威望素著。那些老兄弟,聽您的。”
陳泰站起身,重重抱拳:“末將領命!”
林沖看向賙濟:
“周參軍,聯絡各處州縣,傳遞軍情,排程物資,這些事交給您。”
賙濟點頭:“在下必竭儘全力。”
林沖最後看向武鬆、魯智深、龐萬春、方傑:
“飛虎軍和童貫舊部的整訓,咱們一起辦。半年之內,我要這五萬人,變成一支真正的鐵軍。”
眾人齊聲應諾。
林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月色。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睦州城頭。
城頭上,那麵“宋”字大旗,在夜風中獵獵飄揚。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諸位,金兵隨時可能南下。咱們的時間,不多了。”
他轉身,看著眾人:
“半年之內,整軍、籌糧、安民、備戰。半年之後,無論金兵來多少,咱們都要讓他們有來無回!”
眾人齊刷刷站起身,抱拳道: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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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林沖率眾將,前往安慶。
安慶城頭,那麵“林”字戰旗依舊高高飄揚。
城門口,吳用早已安排好的迎接隊伍,黑壓壓站了一片。
林沖策馬入城,沿街百姓紛紛跪倒,歡呼聲此起彼伏。
他望著那些熟悉的麵孔,望著那些曾經和他一起死守城池的百姓,望著那麵千瘡百孔卻依舊挺立的戰旗,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暖流。
這裡,是他的家。
這裡,是他的兄弟。
這裡,是他用命守下來的土地。
他翻身下馬,一步步走向帥府。
帥府門前,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裡等他。
武鬆。
他雙目微紅,卻咧嘴笑著。
“哥哥,回來了。”
林沖看著他,看著他臉上的笑容,看著他眼中的光芒,忽然笑了。
“回來了。”
兄弟二人,並肩走入帥府。
身後,陽光灑在那麵戰旗上,灑在那座殘破卻依舊屹立的城池上,灑在那片他們用命守下來的土地上。
遠處,長江滾滾東流。
遠處,江北隱隱有烽煙。
遠處,金兵的鐵蹄聲,彷彿已在耳畔。
可此刻,他們都不去想那些。
此刻,他們隻知道——
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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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安慶帥府。
林沖坐在書房中,麵前攤著一份江北送來的軍報。
軍報上說,金兵正在徐州一帶集結,規模空前。少則半年,多則一年,必有大戰。
他放下軍報,望向窗外。
窗外,月光如水。
他想起東京城外的長亭,想起童貫的囑托,想起皇帝的那句“朕等你捷報”。
他想起方臘臨死前的話:“善待江南百姓。”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兄弟——石寶、倪雲、杜微,還有無數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們都看著呢。
林沖緩緩握緊鐵槍。
無論金兵來多少——
他都會守下去。
守住這片土地。
守住那些活著的人。
守住那些死去的人,用命換來的希望。
門外,輕輕叩門聲。
“哥哥,還冇睡?”
是武鬆。
林沖道:“進來。”
武鬆推門進來,手裡提著一壺酒。
“俺就知道哥哥睡不著。”
林沖笑了。
兄弟二人,對坐飲酒。
窗外,月光如水。
遠處,江濤隱隱。
半年後,一場血戰,正在等著他們。
可此刻,他們隻想好好喝一杯。
因為明天,還有很長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