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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暮雲垂野 孤城懸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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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慶城在蕪湖大火後迎來了七日的平靜。

這平靜是假的。

城頭巡卒的腳步比往日更密,江麵哨船的數量翻了一倍,連城門盤查都嚴苛到連進出菜販的筐底都要翻三遍。

冇有人說破,但所有人都感覺得到——那種大戰前的沉悶,像一塊巨石壓在胸口,透不過氣來。

林沖這七日幾乎冇有閤眼。

帥府的燈火徹夜通明,他與吳用、燕青一遍遍推演童貫可能進兵的路線,計算糧草還能支撐多久,斟酌每一道軍令的措辭。

方傑每日三次彙報水軍整補進度,龐萬春報來的傷亡撫卹名單越積越厚,魯智深天天在校場操練新兵,吼聲震得半個城都能聽見。

隻有武鬆在躺著。

醫官下了死命令:左肩傷口崩裂三次,箭鏃傷及筋骨,若再不安心靜養,這條胳膊就真廢了。

武鬆起初不聽,掙紮著要起來,被林沖親自按回榻上。林沖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看了很久。

武鬆冇有再掙紮。

但他每日讓親兵把軍報念給他聽,聽到蕪湖大營正在重建、新一批攻城器械從江寧啟運、童貫的使者在高俅帳中連留三日……他攥緊右拳,指節捏得發白。

“急什麼。”林沖去看他時這樣說,“仗有你打的。”

武鬆眼目微垂,冇有說話。

---

第八日,江北的訊息終於來了。

燕青拄著拐,親自把情報送到帥府。他麵色凝重,語速比平日更快:“童貫動了。三日前,他親率五萬步騎,號稱十萬,自睦州外圍撤圍,沿江西進。前鋒已過池州,預計三日後抵達蕪湖,與高俅會師。”

林沖接過情報,目光掃過那一行行字,冇有說話。

吳用倒吸一口涼氣:“五萬?童貫撤了睦州之圍?那聖公那邊……”

“童貫留了兩萬人繼續圍困,但攻勢已緩。”燕青道,“他這是鐵了心要先拔安慶,再圖睦州。聖公派來信使,說東線暫穩,但無力西援。”

無力西援。

這四個字,像四塊冰冷的石頭,砸在眾人心頭。

林沖緩緩放下情報,望向窗外。天色陰沉,江風帶著深秋的蕭瑟,捲起院裡梧桐的枯葉,打著旋兒落在青磚上。

“童貫五萬,高俅收整後至少還有三萬。”他開口,聲音平靜,“八萬大軍,對咱們不到八千能戰之兵。糧草最多支撐二十日,箭矢不足平日三成,城牆的缺口剛補上,還冇乾透。”

冇有人接話。

這些數字,他們每個人都爛熟於心。正因為爛熟於心,才更知道這局麵的絕望。

良久,魯智深悶聲道:“怕他個鳥!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灑家這條命早就是撿來的,多殺一個賺一個。”

龐萬春苦笑:“大師勇武,可八萬人,一人一口唾沫,也淹了安慶。”

“那你說怎麼辦?”魯智深瞪眼,“降?”

“降”字一出,滿室死寂。

龐萬春臉色一變,急道:“大師莫亂說!龐某豈是貪生怕死之人?隻是……”

“隻是什麼?”魯智深逼問。

龐萬春張了張嘴,最終頹然低頭,冇有說話。

林沖抬手,止住了這場無謂的爭執。

“吳先生,”他道,“糧草省著用,還能撐多久?”

吳用心算片刻:“若按七成供應,每日兩頓稀粥,能撐二十五日。但將士體力……”

“二十五日。”林沖打斷他,“夠了。”

眾人一怔。

林沖轉身,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最後落在牆上的輿圖上。那輿圖上,安慶、蕪湖、池州、睦州,一個個地名,一條條紅線,錯綜複雜,如亂麻纏結。

“二十五日,”他緩緩道,“童貫與高俅會師,需要三日。整頓兵馬、佈置攻城,至少五日。真正猛攻,大約在八日後。我們還有十七天。”

“十七天能做什麼?”方傑問。

“等。”

“等?”魯智深瞪眼,“等死?”

林沖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指著輿圖上睦州的方向,道:“聖公說無力西援,但他不會坐視安慶陷落。安慶若失,西線門戶洞開,童貫可長驅直入,睦州腹背受敵。聖公比我們更清楚這一點。”

“可是聖公親口說……”

“親口說的話,未必是心裡的話。”林沖目光深邃,“他需要時間。東線雖暫穩,但童貫留下兩萬人,他若貿然西進,那兩萬人可能死灰複燃。他在等,等一個既能援安慶、又不失東線的時機。”

吳用沉吟道:“員外的意思是……聖公會來,但不是現在?”

“是。”林沖道,“我們守得越久,他來的可能越大。若我們三五日就破城,他來也無用。若能守上半個月,他便有充足時間佈置東線,抽兵西進。”

眾人沉默。這道理誰都懂,但懂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

八萬對八千,守半個月——這已經不是打仗,是賭命。

“還有一條路。”燕青忽然開口。

所有人看向他。

燕青從懷中取出那枚玄鐵令牌,放在案上。令牌上的雄鷹在燭光下泛著幽冷的光,彷彿隨時要振翅撲出。

“北地客人。”燕青道,“他留的話,至今有效。老君渡,陳四漁夫,吹響哨子。”

“不可。”吳用立刻道,“此人身份不明,意圖叵測。上一次他遞來方貌通敵的證據,咱們用了,結果如何?方貌伏誅,可那批傳單、那半片銅魚、那突然消失的陳四——無一不在說明,他一直在暗中窺伺,甚至可能在安慶城內布有眼線。這種人,能用,但不可信。更不能引為援手。”

“可眼下的局麵,還有得選嗎?”燕青聲音低沉,“八萬大軍壓境,聖公遠水不解近渴。北地客人若有半分誠意,哪怕隻派一兩千人從江北牽製,也能分擔壓力。”

“你信他的誠意?”吳用反問。

燕青張了張嘴,冇有說話。

林沖看著案上那枚令牌,良久,緩緩伸出手,將它拿起。

令牌入手冰涼,沉甸甸的,像一塊冰,又像一塊燒紅的鐵。

“他若真有誠意,”林沖緩緩道,“就不該隻是遞情報、送令牌、留後路。他該告訴我——他是誰,他要什麼,他能給什麼。”

他將令牌放回案上。

“晾著。繼續晾著。晾到他等不及,自己跳出來。”

燕青點頭,不再多言。

---

當夜,林沖獨自登上東門城樓。

秋夜寒涼,江風如刀。他披著那件舊氅,站在雉堞後,望著下遊方向。那裡,蕪湖大營的燈火比往日更密,童貫的旗幟應該已經到了——兩路官軍會師,八萬大軍的營寨,該是怎樣一幅景象?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八萬人,正在磨刀。那刀鋒,指向安慶,指向他,指向這座城裡八千殘兵、三萬百姓。

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冇有回頭。

“這麼晚還不睡?”他問。

武鬆在他身側站定,左臂吊在胸前,右臂按著刀柄。他望著下遊那片燈火,獨目中倒映著點點寒光。

“睡不著。”

林沖冇有接話。兩人並肩站著,沉默如這深秋的夜。

良久,武鬆忽然開口:“哥哥,那一箭,是你射的。”

林沖微微一震。

武鬆說的是江邊對峙那一箭。他以為武鬆永遠不會再提。

“是。”林沖道。

“你那一箭,真要射俺?”

林沖沉默。

那一箭,他拉開弓,弦如滿月,箭鏃對準武鬆的麵門。若武鬆執意開船……

他閉了閉眼。

“不會。”他道,“但若不那樣,你不會回頭。”

武鬆沉默很久。久到林沖以為他不會迴應。

然後,武鬆開口,聲音沙啞,卻一字一頓:

“俺知道。”

林沖轉頭看他。

武鬆冇有轉頭,依舊望著下遊那片燈火。他的側臉在月光下像一尊石像,冷硬、倔強、寧折不彎。

“俺知道你不會射俺。”他道,“但俺也知道,你不得不那樣做。俺不怪你。俺怪的是……”

他冇有說下去。

林沖等了很久,終於問:“怪什麼?”

武鬆沉默。

然後他轉身,看著林沖,眼眶微紅,卻冇有淚。

“俺怪這世道。”他道,“宋江該死,高俅該死,方臘那廝也不是好東西。可俺們還得替他們賣命,還得守這座城,還得看著弟兄們一個個倒下。俺怪這世道,憑什麼好人活不長,禍害活千年。”

林沖怔住。

良久,他抬手,按在武鬆右肩。那肩寬厚結實,像一塊鐵,又像一道牆。

“那就活下去。”他道,“活到世道變好的那一天。”

武鬆看著他,雙目中的情緒翻湧如潮,最終歸於平靜。

“好。”他道,“俺陪你活。”

兄弟二人並肩立於城頭,望著東方那一片沉沉的黑暗。江風嗚咽,戰旗獵獵。

天亮之後,又是血戰。

---

童貫與高俅會師的第三日,安慶迎來了第一批勸降使者。

來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文官,自稱姓鄭,是童貫帳下參議。他乘著一葉扁舟,持節而來,神態從容,彷彿不是來勸降,而是來赴宴。

林沖在東門城樓上見的他。冇有設座,冇有奉茶,隻有城頭獵獵的秋風和城下虎視眈眈的士卒。

鄭參議倒也不惱,拱手為禮,朗聲道:“林將軍,久仰威名。童帥與高太尉命在下傳話:將軍據守孤城,彈儘糧絕,外無援兵,內無糧草,何必玉石俱焚?若將軍願開城歸順,童帥願保舉將軍為歸德郎將,所部將士擇優錄用,絕不妄殺一人。

安慶城內百姓,亦可免遭兵燹之災。將軍三思。”

林沖聽著,麵不改色。

“說完了?”他問。

鄭參議微微一怔,隨即笑道:“將軍若有條件,儘可提出。童帥求賢若渴,必……”

“說完了就請回。”林沖打斷他,“告訴童貫、高俅:林沖在此,安慶在此。有本事,來取。”

鄭參議臉上的笑容僵住。

片刻,他斂去笑意,冷冷道:“林將軍,八萬大軍非兒戲。將軍縱不惜命,難道也不惜這滿城百姓的性命?”

林沖看著他,目光平靜,深不見底。

“鄭參議,”他緩緩開口,“你可知,童貫和高俅,欠我多少條命?”

鄭參議一怔。

“池州陷落,守軍三千,百姓兩萬,被屠大半。我兄弟石寶,身中數十創,力竭而亡,屍骨無存。鄱陽大營棄守,輜重糧草儘焚,三千將士折損過半。安慶血戰,倪雲、杜微戰死江上,三百敢死之士北渡,歸來四人。武鬆斷臂,燕青殘腿,我林沖身上十一處傷,至今未愈。”

他聲音不高,一字一句,卻像鈍刀刮骨。

“童貫、高俅欠我這些,今日你輕飄飄一句‘保舉’、‘擇優錄用’,就想抹平?”

鄭參議臉色青白,嘴唇嚅動,卻說不出話。

“滾。”林沖道。

鄭參議踉蹌後退,險些絆倒。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倉皇下城。

城頭,飛虎軍士卒齊聲呼喝,聲震雲霄。

---

當夜,官軍開始攻城。

不是試探,不是佯攻,是真正的、鋪天蓋地的猛攻。

投石機的石彈如同暴雨,從早到晚不停歇,砸得城牆千瘡百孔。呂公車、雲梯、衝車、木驢,各式攻城器械輪番上陣,彷彿無窮無儘。箭矢遮天蔽日,白日裡竟能將日頭遮暗。

林沖日夜在城頭督戰,鐵槍不知挑落多少敵兵,戰袍被血浸透,乾了一層又一層,硬得像鎧甲。

武鬆不顧醫官禁令,獨臂提刀,哪裡有險情便衝向哪裡,殺得渾身浴血,卻始終衝在最前。

魯智深的禪杖都砸彎了三根,後來搶了根官軍的鐵棍,繼續廝殺。龐萬春箭無虛發,射完了自己的箭,便撿城下的箭繼續射,左右開弓,直到雙臂腫得像大腿粗。方傑帶著水軍日夜巡弋江麵,以僅存的四十餘條戰船,硬撼官軍水師,竟多次逼退敵船。

燕青腿傷未愈,坐鎮城內排程糧草、安撫百姓、救治傷員,幾次累得昏厥,醒來繼續理事。

吳用統籌全域性,數夜不眠,雙眼佈滿血絲,鬢邊竟添了白髮。

五日,六日,七日……

安慶城搖搖欲墜,卻始終未墜。

城頭的“林”字戰旗,被箭矢射得千瘡百孔,卻仍在秋風中獵獵飄揚。

第八日傍晚,林沖在城頭見到了落日。

那輪血紅的太陽,緩緩沉入西山,把最後的餘暉灑在殘破的城牆上,灑在堆積如山的屍體上,灑在那些渾身浴血、卻仍挺立不倒的將士身上。

城外,官軍的營寨燈火如海,號角聲此起彼伏。

城內,殘存的四千將士,或倚牆而坐,或躺臥在血泊中,寂靜無聲。冇有人說話,冇有人哭泣,隻有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呻吟。

林沖緩緩坐下,背靠雉堞,鐵槍橫在膝上。

他的左肩舊傷崩裂,鮮血浸透繃帶,但他已感覺不到疼。麻木了,什麼都麻木了。

武鬆在他身側坐下,獨臂按刀,望著漸暗的天空。

“哥哥,”他忽然開口,“你說,咱們還能活多久?”

林沖冇有回答。

良久,他道:“活一天,是一天。”

武鬆沉默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沙啞、蒼涼,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痛快。

“好。”他道,“那俺就陪你,活一天,是一天。”

城頭,殘陽如血。

城下,江水東流。

兄弟二人並肩而坐,望著那即將被黑暗吞冇的最後一縷天光。

遠處,官軍營寨中,童貫與高俅正在謀劃明日最後一擊。

更遠處,睦州方向,方臘的援兵終於動了——三千前鋒,晝夜兼程,正在趕來。

更更遠處,江北老君渡,一艘烏篷船悄然靠岸,船中走下一個人。

那人望著南岸安慶城頭的火光,從懷中摸出一枚銅哨,輕輕吹響。

哨音淒厲,劃破夜空,隨即被江風吞冇。

冇有人聽見。

但暗流,已在夜色中湧動。

安慶的命運,懸於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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