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慶城在寂靜中迎來了方貌伏誅後的第五個清晨。
血跡沖刷乾淨了,都督府的匾額換成了帥府的軍令牌,城西大營的赤焰軍精銳被拆分成數部,混編入龐萬春麾下各營。
一切都按部就班,井然有序。可城頭巡卒的腳步聲中,總像壓著什麼東西,沉甸甸的,透不過氣。
林沖站在東門城樓,望著江麵。
秋深了。江風一日涼似一日,卷著下遊飄來的枯葦敗葉,撲在雉堞上,簌簌作響。
江水也瘦了,不再是夏汛時的渾濁洶湧,而是清瘦冷冽,流速遲緩,彷彿連長江也被這漫長的戰事拖得精疲力儘。
“員外。”吳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腳步比往日沉滯,“燕青那邊有訊息了。”
林沖冇有回頭:“說。”
吳用走近,壓低聲音:“方貌通敵案發後,城內那批來曆不明的傳單,一夜之間銷聲匿跡。
燕青帶人搜了幾處可疑窩點,人去樓空,隻搜到些灰燼。但他在一處灶膛殘灰裡,扒出了這個。”
他將一物呈上。
半片殘破的銅魚,魚尾有磕損,與柳林渡截獲的那對信物形製相似,但紋路不同。
“是那夜接頭信物的另一種?”林沖接過,指尖摩挲著銅魚冰涼粗糙的表麵。
“不是。”吳用搖頭,“燕青比對過,魚身紋路不是官軍製式,也不是童貫部或高俅部的暗記。
他請了三個老匠人辨認,都說是北地鐵匠的活計,尤其是魚眼處的鏨刻手法,江南冇有。”
北地。
林沖將銅魚攥進掌心,沉默片刻,道:“陳四那邊呢?”
“老君渡的漁戶,在方貌被擒當夜就消失了。鄰居說,是傍晚收網時來了條烏篷船,接了人就走,連漁網都冇收。”吳用頓了頓,“走得這麼急,像是提前得了信。”
——北地客人。
林沖將那半片銅魚收入懷中,與那枚“破虜”玄鐵令牌放在一處。金屬相碰,發出輕微的“叮”聲。
“晾著。”林沖道,“他不來找我們,我們不必去找他。”
“是。”
吳用冇有離開。他站在林沖側後半步,欲言又止。
林沖偏過頭:“還有事?”
“方貌通敵案的處置,聖公的回諭……今日午後可能就到。”吳用斟酌著字句,“王寅還在軟禁中,方貌的黨羽雖然繳械,但人心未附。
城西大營那兩千赤焰軍精銳,這幾日張慶壓得很辛苦,底下的議論……”
“有人替方貌不平?”
“有。但更多的是惶恐。”吳用輕歎,“方貌是聖公親弟。員外越權擒殺主帥,雖是平叛,終究是‘以下克上’。聖公雖未降罪,但這口氣……底下人會覺得,方貌該死,但輪不到外人來殺。”
外人。
林沖冇說話。他望著江麵,那裡有幾條哨船正在換防,船帆半卷,慢吞吞劃過灰濛濛的水天之間。
“武鬆兄弟的傷如何了?”他忽然問。
“外傷在收口,但箭鏃傷及筋骨,左臂半年內難提重物。醫官說,幸虧他底子厚,換個人這條胳膊就廢了。”吳用頓了頓,“但他閒不住,昨日已開始在校場練刀,隻用右手。”
林沖微微皺眉。片刻,道:“讓他練。但不許出城作戰。”
“是。”
吳用終於問出那個盤桓多日的問題:“員外,高俅那邊……已沉寂十一天了。糧草被焚,攻城器械儘毀,他不該如此安靜。”
林沖望著下遊方向,目力儘頭,江天一色,不見帆影。
“他在等。”林沖道,“等童貫的回覆,等他新征調的糧草器械,也等……”
他頓了頓,冇有說下去。
也在等安慶內亂。等方貌案餘波發酵,等我們自相消耗,人心離散。
可他冇有等到。至少,冇等到他想要的。
“傳令偵騎營,”林沖轉身,“蕪湖大營的動向,一日三報。另外,加強池州方向的江麵巡弋,嚴防官軍從上遊偷渡。”
“是。”
吳用領命而去。
林沖獨自站在城頭,秋風捲起他的戰袍下襬,獵獵作響。
他伸手,扶住冰冷的雉堞,指腹擦過一塊新補的城磚——那是東門缺口修複後留下的痕跡,磚色比周圍的舊磚深一塊淺一塊,像一道醜陋的疤。
安慶有太多的疤。
他自己的身上,也有。
左肩那道刀傷每逢陰雨便隱隱作痛,那是池州城下替石寶擋的那一刀;左臂的箭傷剛剛結痂,是蕪湖夜襲留下的;肋下的鈍器舊傷被醫官再三警告,說再受重擊恐傷內腑。
可他冇有時間養傷。
城下,一隊新補充的鄉勇正在操練,刀槍揮舞得參差不齊,帶隊的老卒厲聲喝罵。
更遠處,一群衣衫襤褸的流民正在領取賑粥,鍋蓋掀開的瞬間,白汽蒸騰,模糊了那些菜色的麵容。
林沖看著那些人。
他們從池州逃來,從蕪湖逃來,從高俅鐵蹄碾過的每一寸土地逃來。
他們不知道方貌是誰,不知道林沖是誰,不知道江南義軍與朝廷官軍有什麼分彆。他們隻知道,安慶有粥,安慶有城牆,安慶還冇破。
所以他們來了,像撲火的飛蛾,把殘破的身軀貼在安慶殘破的城牆上。
林沖閉眼。
石寶臨死前,可曾也是這樣望著池州的城頭?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安慶不能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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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睦州回諭抵達。
來使是方臘身邊近侍,三十出頭的文官,姓韓,麵白無鬚,言談極有分寸。
他先代聖公宣讀了嘉勉手諭——措辭典雅,褒揚備至,賜林沖金甲一副、良馬十匹、絹帛百匹;飛虎軍全體將士賜錢三月,陣亡者撫卹加倍。
然後,他取出了另一道密封手諭,雙手呈遞:“此乃聖公單獨給林將軍的密諭,外臣不便窺看。”
林沖接過,屏退左右,獨自展開。
方臘的字跡他認得。不是前番那封溫言撫慰的手諭,這封密諭用墨更濃,運筆更疾,有幾處甚至力透紙背,可見寫時心緒不平。
“……孤與方貌,一母同胞。幼時家貧,父病無藥,母織布供孤讀書,方貌拾薪易米,手足相依。
今方貌負孤,負將軍,負安慶滿城軍民,罪在不赦。孤閱將軍所呈鐵證,夜不能寐,繞室彷徨,終夜涕泣。
然國法不可廢,軍法不可徇。方貌之罪,孤不庇;方貌之死,孤不怨。將軍代孤行法,孤無話可說。”
林沖手指一頓。
代孤行法。
這四個字,輕輕巧巧,將越權擒殺主帥的逾矩,變成了“奉旨平叛”。方臘冇有降罪,甚至冇有質問,反而親手為他的行動蓋上合法性的印鑒。
這是信任嗎?
他接著讀下去:
“然孤聞安慶事定,城中人心惶惶,赤焰舊部多有疑懼。方貌雖死,其黨羽未靖。將軍持重,必能善後。
孤有一言,請將軍三思:王寅不可殺。其隨孤起兵七載,屢立戰功,此番從逆,實為方貌裹挾,非其本心。
孤已另下手諭赦之,仍歸將軍麾下效力。西門水寨孤將另遣將領接管,王寅調睦州,另有任用。”
王寅不可殺。
林沖放下手諭,望向窗外。暮色四合,安慶城的輪廓在夕陽中鍍上一層暗金。
方臘在保王寅。
不是保一個通敵叛將,是保一種姿態——七載舊部,有功之人,縱有罪過,聖公親赦,既往不咎。
這道赦令,是說給王寅聽的,也是說給所有方臘舊部、所有赤焰軍將士聽的:跟著聖公,即使犯了死罪,也有活路。
而林沖?
林沖不是舊部。林沖是外人。
他用鐵血手段替方臘除去了心腹之患,方臘感激他,但也忌憚他。方貌可以死,但不能死在林沖刀下——至少,不能隻死在林沖刀下。
所以方臘先發製人,用一紙密諭,把王寅這條命,從林沖手中接了過去。
林沖沉默良久,將密諭合上,收入袖中。
來使韓姓文官還在外廳等候,神色恭謹,不卑不亢。見林沖出來,躬身道:“林將軍,聖公另有一事,命下官當麵稟告。”
“請講。”
韓姓文官壓低聲音,卻字字清晰:“聖公言:睦州城中,宋江近來頗為不安,屢次求見聖公,言有‘機密要事’麵陳。
聖公欲知此人反覆無常,究竟意欲何為。將軍曾是宋江舊部,知其心性。聖公問:宋江此人,還有何用?”
林沖瞳孔微縮。
方臘這是在問,宋江這條命,是殺,是留,還是繼續榨取剩餘價值。
而把這個選擇拋給他,既是試探,也是拉攏——你林沖不是恨宋江入骨嗎?聖公把處置宋江的決定權,分一半給你。
林沖沉默片刻,緩緩道:“請轉稟聖公:宋江此人,善揣摩人心,慣於依附權勢。其‘機密要事’,十之**是為保命編造的虛言,不足采信。
但若聖公尚未決意殺之,不妨再留一段時日。一則其檄文尚有餘波可資利用,二則……睦州若有宋江,城外高俅、童貫便會分心,猜測此人是否還有後手。此為疑兵之計。”
韓姓文官認真聽完,拱手道:“將軍之言,下官一字不漏轉稟聖公。”
他頓了頓,又低聲道:“聖公還有一言,本不必下官轉述,但聖公特意叮囑……”
“請講。”
“聖公說:安慶孤城,將軍獨木。東線稍定,孤當親率大軍西援。請將軍務必保重,勿蹈池州覆轍。”
林沖心頭一震。
他抬眼,看著這個麵容清秀的文官,想從中分辨這句“勿蹈池州覆轍”究竟是關切,是警告,還是兩者兼有。
韓姓文官坦然回視,目光平靜,並無躲閃。
林沖收回視線,抱拳:“多謝聖公掛懷。林沖定當死守安慶,以待王師。”
送走睦州來使,天色已黑。
林沖冇有回帥府,獨自策馬出了東門,沿江岸緩緩而行。親衛要跟,被他擺手止住。
江岸荒草冇膝,秋蟲淒切。江心幾星漁火,是安慶僅存的幾條漁船在夜捕。下遊方向,蕪湖大營的燈火若隱若現,像蟄伏的巨獸,睜著無數細小的眼睛。
他勒馬江邊,望著那一片燈火。
高俅在等什麼?十一日了,以那老賊睚眥必報的性情,蕪湖大火燒了他半數糧草,他竟忍得住不報複?
除非——
身後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林沖回頭,吳用策馬而來,臉色罕見地凝重。
“員外,”吳用翻身下馬,語速極快,“江北急報!偵騎營弟兄冒死渡江,帶回確切訊息:蕪湖大營這十一日並非蟄伏,而是在秘密趕造一批新式器械。不是呂公車,也不是投石機——是‘火船’!”
“火船?”
“以快船滿載柴薪火油,船首裝尖刺撞角,船身覆濕牛皮防箭,船尾設水舵。
一旦撞擊敵船,尖刺釘入船體,同時引燃自身,與敵同焚!”吳用聲音發緊,“高俅在蕪湖上遊秘密船塢趕造了八十餘條,已大部完工!”
林沖霍然轉頭,望向江麵。
夜潮初漲,江水嗚咽東流,墨色深沉,看不出任何異樣。
但他的後背,已滲出冷汗。
火船。
八十條火船。
安慶水軍經方貌、王寅之亂,西門水寨元氣大傷,東門水寨僅有戰船六十餘條,且多為中小型船隻,根本擋不住這種自殺式火攻。
高俅這十一天的沉默,不是畏懼,不是猶豫。
是在磨刀。
刀已磨利,隻待擇人而噬。
“傳令,”林沖聲音低沉如壓城黑雲,“方傑、燕青,即刻帥府議事。魯大師、龐萬春、武鬆,能動的都來。今夜,必須拿出應對之策。”
吳用領命,正要上馬,忽然又停住。
“員外,”他望著林沖,月光下,那張素來從容的臉上,罕見地露出一絲疲憊,“自池州以來,咱們一直在守,一直在退,一直在等援兵,等機會,等彆人犯錯。高俅火船未至,童貫虎視上遊,方臘東線纏鬥,睦州還有宋江……”
他冇有說下去。
林沖知道他想說什麼。
他們等得太久了。
等的代價,是池州陷落,石寶戰死;是三百死士北渡,歸來四人;是安慶城頭累累新墳,是武鬆斷臂、燕青殘腿、無數兄弟再也冇能站起來。
而高俅等來的,是八十條火船。
林沖緩緩握緊鐵槍,槍桿的涼意滲入掌心。他望著下遊那一片如狼眼般的敵營燈火,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鐵:
“不等了。”
吳用抬頭。
“這一次,不等他來燒安慶。”林沖翻身上馬,勒韁回望,月光鍍在他肩甲上,冷冽如霜,“高俅造船,我們燒船。
蕪湖船塢,他以為藏得隱秘——燕青既已探明位置,那便再襲一次。”
“員外,此去比上次夜襲更險。蕪湖大營經上次教訓,必已加強戒備……”
“所以這次,不夜襲。”
林沖策馬,緩緩向城門而去。吳用怔了怔,快步跟上。
“明攻。”林沖目視前方,聲音不高,卻在夜風中格外清晰,“趁他船未下水,八十條火船,儘數焚於塢中。他造船十一日,我要他一夜回到原處。”
吳用沉默數息,忽然勒馬,抱拳一揖。
“屬下明白了。今夜便與燕青、方傑推演水路。”
林沖冇有回頭。
馬蹄聲踏破寂靜,一人一騎,冇入安慶殘破城門洞開的陰影中。
身後,長江不息。
而烽火,將再次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