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正,月隱雲後,星光稀微。鵲尾洲西北側的蘆葦蕩在夜風中起伏,發出單調而令人不安的沙沙聲,掩蓋了更多細微的動靜。
燕青口中銜著短刃,如同一條真正的遊魚,率先破開冰冷渾濁的江水,悄無聲息地摸上灘塗。
他身後,三百名精挑細選的敢死之士陸續潛出水麵,在黑暗中迅速集結,如同一群沉默的夜梟,眼中隻有前方沙洲上那幾點昏黃的燈火。
行動前,他們已反覆確認過沙洲佈防:西北側這片蘆葦蕩因水淺泥濘,守軍巡邏稀疏,僅有幾個固定哨位。今夜無月,正是絕佳的潛入地點。
燕青打了個手勢,隊伍立刻分成三股。一股隨他撲向最近的一個哨棚,那裡隱約有兩個靠在一起打盹的人影;另一股向側翼散開,警戒可能出現的巡邏隊;第三股則原地潛伏,作為接應。
哨棚近在咫尺,甚至能聽到裡麵輕微的鼾聲。燕青如狸貓般貼近,手中短刃寒光一閃,兩名哨兵在睡夢中便已斃命,連哼都未哼一聲。解決掉哨兵,他立刻發出低沉的鳥鳴——安全。
隊伍迅速通過,如同陰影般滲入沙洲內部。營寨的輪廓在黑暗中愈發清晰,大部分帳篷漆黑一片,隻有中央那頂最大的帳篷和附近幾處還有燈火。
燕青的目標很明確:中軍大帳,擒殺宋江、裴宣。他留下大部分人繼續分散清除零星崗哨、製造混亂,自己親率五十名最精銳的好手,直撲那頂亮著燈的大帳。
沙洲不大,他們行動又快,不過片刻,已接近中軍區域。
奇怪的是,一路竟未遇到像樣的抵抗,偶爾有被驚動的士卒,也被迅速解決。整個營地,寂靜得有些反常。
燕青心中警鈴微作,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示意眾人放慢腳步,更加小心地逼近那頂燈火通明的大帳。
帳簾低垂,裡麵映出兩個人影,似乎正在對坐交談。正是宋江與裴宣!
燕青屏住呼吸,正欲發出攻擊訊號——
突然,營地四麵八方,驟然亮起無數火把!喊殺聲震天而起!
“有埋伏!”
“保護先鋒!”
原本沉寂的營帳如同馬蜂窩般炸開,無數官軍士卒從帳篷裡、陰影中湧出,刀槍並舉,弓弩上弦,瞬間將燕青這支小隊反包圍在中間!火光映照下,這些士卒雖然麵帶驚惶疲憊,但人數眾多,至少有五六百人,且看裝備,多是宋江麾下原“懷義營”的舊部!
中軍帳簾猛地掀開,宋江一身青衫,外罩軟甲,手持長劍,在數名親衛的簇擁下走出。
他麵色蒼白,但眼神卻異常複雜,有驚怒,有痛苦,也有一絲如釋重負的決絕。裴宣吊著傷臂,緊隨其後,臉色冷硬。
“燕青兄弟,”宋江的聲音在喊殺聲中顯得有些飄忽,卻又清晰地傳來,“果然是你。林教頭……終究是不肯放過我。”
燕青持刀而立,五十名敢死之士背靠背結成圓陣,麵對數倍於己的敵人,毫無懼色。他冷冷看著宋江:“宋先鋒,何必多言。道不同,不相為謀。今日,要麼你死,要麼我亡。”
“好一個道不同!”宋江慘笑,“是啊,道不同……可這‘道’,究竟是誰的道?是趙官家的道?是高太尉的道?還是……我宋江,自作孽,不可活的道?”最後一句,幾乎是嘶吼出來,帶著無儘的悲愴與自嘲。
裴宣厲聲道:“先鋒!何必與將死之人廢話!殺了他們,趁南岸大隊未至,我們按太尉密令,立刻轉移!”
宋江卻彷彿冇聽見,隻是死死盯著燕青:“告訴我,林教頭……他今夜可來了?他可願……見我最後一麵?”
燕青心中一動,隱約覺得宋江狀態不對,但他此刻身陷重圍,無暇多想,隻道:“林將軍坐鎮水寨,指揮全域性。擒殺叛逆,何須他親至?”
“叛逆……嗬嗬,我是叛逆……”宋江喃喃,眼中最後一點光彩似乎也熄滅了。
他猛地抬頭,長劍指向燕青,聲音陡然轉厲:“既如此,那便戰吧!‘懷義營’的兄弟們!今日,冇有梁山舊誼,隻有各為其主!殺!”
隨著他一聲令下,四周官軍呐喊著一擁而上!
“結陣!死戰!”燕青暴喝,揮刀迎上。五十名敢死之士皆是百裡挑一的悍卒,雖陷重圍,卻爆發出了驚人的戰鬥力,刀光劍影,血肉橫飛,竟一時抵住了數倍敵人的猛攻。
但人力有時而窮。包圍圈在緩緩收緊,不斷有敢死之士倒下。燕青身上也添了幾道傷口,鮮血染紅了衣襟。他知道,必須儘快突圍,或者……等待武鬆、魯智深的登陸部隊。
就在這危急關頭,沙洲東南、東北兩個方向,同時傳來震天的戰鼓與喊殺聲!武鬆與魯智深率領的登陸部隊,終於趕到!大批飛虎軍士卒如同潮水般從黑暗中湧出,殺向混亂的營地。
“援軍到了!殺出去!”燕青精神大振,率眾奮力向外衝殺。
內外夾擊,官軍頓時大亂。尤其是那些“懷義營”舊部,許多人本就心無戰意,見大勢已去,紛紛丟下武器,或跪地投降,或四散奔逃。抵抗迅速瓦解。
宋江在親衛拚死保護下,且戰且退,向江邊碼頭方向挪去。那裡繫著幾條小船,是高俅密令中讓他們轉移所用。
“宋江休走!”魯智深一眼看到宋江身影,禪杖一揮,殺開一條血路,直撲過去。幾名親衛上前阻攔,被魯智深如同拍蒼蠅般掃飛。
裴宣見狀,厲喝一聲:“保護先鋒!”竟不顧傷臂,揮動單刀,迎向魯智深!
“裴宣!讓開!”魯智深怒吼。
“各為其主,無話可說!”裴宣麵無懼色,刀光如雪,竟是搏命的打法。他武功本就不弱,此刻拚命,一時竟纏住了魯智深。
宋江被剩餘親衛擁著,跌跌撞撞衝到碼頭邊,正要登船——
“嗖!”
一支冷箭如同毒蛇般從側翼黑暗中射出,精準地穿透了一名親衛的咽喉!緊接著,又是數箭連珠而至,將另外兩名親衛射倒!
燕青不知何時已擺脫糾纏,手持強弓,立於不遠處一堆雜物之上,箭尖冷冷對準了宋江。
“宋江,你走不了。”燕青聲音冰冷。
宋江看著身邊最後幾名親衛也被飛虎軍士卒纏住,又看看步步逼近的魯智深和遠處正在肅清殘敵的武鬆部,知道大勢已去。他慘然一笑,拋下了手中的長劍。
“罷了……罷了……”他仰天歎息,聲音充滿無儘的疲憊與蒼涼,“想我宋江,一生自負義氣,欲替天行道,求個封妻廕子,青史留名……卻落得眾叛親離,兄弟反目,今日窮途末路……真是……報應,報應啊!”
他看向燕青,又似乎透過燕青,看向南岸那片燈火的方向:“林教頭……宋某……愧對你,愧對梁山眾兄弟……今日死在昔日兄弟之手,或許……也是最好的歸宿。”
說完,他竟不再反抗,緩緩閉上了眼睛。
“先鋒!”正在與魯智深苦戰的裴宣見狀,目眥欲裂,不顧一切想要衝過來,卻被魯智深一禪杖重重掃在腰間,吐血倒地,再也爬不起來。
燕青的箭尖微微顫抖了一下。眼前這個閉目待死的人,畢竟曾是梁山的“呼保義”,是許多兄弟敬仰的“公明哥哥”。但下一刻,鄒淵空蕩蕩的袖管,烏江鎮的血火,沙洲上的陰謀,柳林灣的背叛……無數畫麵掠過腦海。
他深吸一口氣,手指鬆開——
“且慢!”
一聲斷喝,從江麵上傳來!隻見一條快船破浪而至,船頭立著一人,正是林沖!他終究還是不放心,親率水營數船前來督戰,正好趕上這一幕。
林沖躍上岸,大步走來。武鬆、魯智深等人紛紛讓開。燕青也放下了弓箭。
林沖走到宋江麵前,兩人相距不過數步。火光跳躍,映照著兩張同樣寫滿風霜、卻走向不同道路的麵孔。
宋江睜開眼,看著林沖,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羞愧,有悲哀,有釋然,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期盼?
“林教頭……你終於來了。”宋江澀聲道,“是來……送我最後一程嗎?”
林沖沉默地看著他,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宋江,你我有今日,非我所願,亦非你一人之過。
時也,命也,運也,誌也。你選擇了你的路,我選擇了我的路。路已至此,多說無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倒地不起的裴宣,掃過周圍那些或死或降的“懷義營”舊部,最後重新落在宋江臉上:“我不殺你。”
此言一出,眾皆愕然。連宋江也愣住了。
“並非念舊。”林沖繼續道,聲音轉冷,“殺你一人,易如反掌。但殺你,不足以償烏江鎮血債,不足以慰鄒淵兄弟在天之靈,不足以正‘忠義’之名!我要你活著,親眼看著,你背棄的義氣,你依附的朝廷,最終會給你,給所有心存幻想的人,一個怎樣的答案!”
他轉身,不再看宋江,對武鬆下令:“將宋江、裴宣,以及所有被俘頭目,押回大營,嚴加看管!其餘降卒,甄彆處置!清點繳獲,焚燬營寨,所有船隻,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鑿沉!”
命令乾脆利落,不容置疑。
宋江呆呆地站在那裡,彷彿失了魂。不殺他,比殺他,更讓他感到一種徹骨的冰冷與絕望。林沖要他活著,作為一個失敗的符號,一個背義的註腳,活在無儘的悔恨與煎熬之中。
幾名士卒上前,將失魂落魄的宋江和重傷的裴宣捆縛押走。
鵲尾洲上的戰鬥,漸漸平息。火光中,營帳被點燃,濃煙滾滾。“宋”字旗被魯智深一把扯下,扔進火堆,化為灰燼。
林沖獨立於殘火與屍體之間,望著江北樅陽渡的方向。他知道,拔掉鵲尾洲,隻是斬斷了高俅的一根觸鬚。真正的惡戰,還在後麵。高俅不會坐視鵲尾洲易手,不會容忍宋江被擒。
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
而經此一夜,他與宋江之間,那最後一絲殘存的情義與羈絆,也在這血與火中,徹底焚儘,隻餘下冰冷的仇恨與對立。
江水東流,嗚咽不休,彷彿在悲歎這無法挽回的兄弟鬩牆,與這亂世之中,個人命運在時代洪流下的微不足道與無奈抉擇。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鵲尾洲的火焰漸漸熄滅,隻餘下一片焦土與狼藉。而新的廝殺,已在天際微露的曙光中,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