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驅散了江霧,卻驅不散黑石磯灘塗上瀰漫的焦臭與血腥。
蘆葦蕩的餘燼仍在冒煙,扭曲的殘骸與浸透血汙的泥濘無聲訴說著昨夜的慘烈。飛虎軍的士卒默默清理著戰場,將同袍的遺體小心收斂,將官軍的屍首堆積焚化。勝利的喜悅,在直麵如此殘酷的景象時,變得沉重而緘默。
大營中,氣氛同樣複雜。武鬆、魯智深所部陸續撤回,帶回的除了繳獲,還有一身疲憊與傷痕。
慶功的酒肉已經分發下去,但許多士卒隻是默默進食,或倒頭便睡。連番血戰,鐵打的漢子也到了極限。
中軍帳內,林沖聽著各部彙報的詳細戰果與損失。
“……黑石磯一戰,殲敵約八百,俘三十餘,焚燬敵船二十餘艘。我軍陣亡一百二十七人,傷三百餘,多係箭傷及火燎。”武鬆聲音沙啞,獨眼中血絲密佈。
“……野豬林伏擊,斃傷敵軍約一千二百,俘四百六十三人,其中‘懷義營’舊部九十四人。
繳獲軍械、旗幟、糧草若乾。宋江率殘部約八百人向北潰逃,裴宣疑似左臂中箭。
我軍陣亡八十九人,傷二百餘。”魯智深甕聲彙報,身上鎧甲多處破損,禪杖上血跡未乾。
林沖默默聽著,指尖劃過攤在案上的陣亡名錄。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條鮮活的生命,一個破碎的家庭。勝利的代價,如此具體而殘酷。
“陣亡將士,依最高規格撫卹,骨殖妥善收殮,日後送回其家鄉或擇地厚葬。傷者全力救治,所需藥材,不惜代價。”林沖的聲音有些低沉,“各部輪流休整,補充兵員器械。尤其是水營,船隻損毀急需修補,箭矢火油亟待補充。”
吳用補充道:“已派人向聖公報捷並請撥錢糧物資。聖公聞訊大喜,必有厚賞。另,安慶方向守軍傳來訊息,已加強戒備,防範宋江殘部竄擾。”
林沖點點頭,目光投向帳外被單獨圈出的俘虜營區,尤其是那些“懷義營”的舊部。“那些被俘的弟兄……情緒如何?”
魯智深撓了撓頭,有些為難:“哭的、罵的、呆愣的都有。灑家讓人看著,冇為難他們,飯食也給了。
隻是……有幾個性子烈的,嚷嚷著要見你,說……說有話要問。”
帳內安靜下來。眾人都明白,如何處理這些被俘的昔日兄弟,是比打贏一場仗更棘手的事情。殺,寒了人心,坐實“不念舊情”之名;放,軍紀難容,恐留後患;用,又怎能放心?
林沖沉默片刻,起身:“我去見見他們。”
“哥哥,我陪你去!”武鬆立刻道。
“不必。”林沖擺手,“我獨自去。有些話,人多了反而不便說。”
俘虜營區設在營地邊緣,由一隊老卒看守。近百名“懷義營”俘虜被集中在幾個大帳篷裡,手腳未縛,但神色或萎靡、或憤懣、或茫然。見林沖走來,看守士卒行禮讓開,俘虜們則紛紛抬起頭,目光複雜地聚焦在他身上。
林沖在一處空地上站定,目光緩緩掃過這些熟悉又陌生的麵孔。
有些人他認得,是當年梁山泊中不起眼的小頭目或悍卒;有些人隻是眼熟;更多的人,他已叫不出名字。
歲月和不同的際遇,在他們臉上刻下了風霜與隔閡。
“林教頭!”一個臉上帶疤、身材魁梧的漢子猛地站起,眼眶發紅,嘶聲道,“俺們當年在梁山,可曾對不起你?為何今日要對昔日兄弟下如此狠手?!野豬林死的,好多都是喝過血酒、磕過頭的弟兄啊!”
這話如同投入平靜水麵的石頭,激起了俘虜中一片壓抑的悲憤與質疑的目光。
林沖冇有迴避他的視線,平靜道:“趙魁兄弟,我記得你。當年打曾頭市,你為救同袍,背上捱了三箭。是條好漢。”
那名叫趙魁的漢子一怔,冇想到林沖還記得這些細節,氣勢不由得一窒。
“正因記得你是條重情義的好漢,我纔要問你,”林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股沉重的力量,“今日刀兵相見,是我林沖先帶的兵過江,去江北攻打你們,還是宋江帶著朝廷的兵馬,來江南圍剿我們?”
趙魁張了張嘴,冇能立刻回答。帳內其他俘虜也安靜下來。
“是盧員外死得冤枉,還是我林沖勾結官府害了兄弟?”林沖繼續問,聲音不大,卻字字敲在人心上,“是梁山散夥後,眾兄弟流離失所、備受欺壓,還是大家都得了高官厚祿、安享太平?”
一連三問,問得趙魁麵紅耳赤,呐呐不能言。其他俘虜中也有人低下頭去。
“招安之路,是眾兄弟用血鋪出來的,也是用血證明瞭走不通。”林沖的目光掃過眾人,“盧員外、秦統製、徐教師……多少好漢埋骨他鄉?我等南下,非為富貴,隻為求一條活路,為心中那點未曾泯滅的義氣,尋一個安身立命之所。江南非我故土,方臘亦非舊主,但此地容我存身,許我抗暴。”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而宋江,帶著高俅的鈞旨,領著朝廷的兵馬,來此何為?是來敘舊,還是來剿滅?沙洲邀會,是談情義,還是設陷阱?野豬林設伏,是念舊情,還是下殺手?趙魁兄弟,你告訴我,昨夜若被伏擊的是我們,死在野豬林的,又會是誰?”
趙魁頹然坐下,雙手抱頭,再無言語。其他俘虜也多是神色震動,麵露痛苦掙紮。
道理並非不懂,隻是情感上難以接受,更因身在俘虜營,前途未卜而心生怨懟。
“我知道,你們中有人家小在北,身不由己。有人心存僥倖,以為招安尚有出路。
也有人,隻是跟著頭領,渾渾噩噩。”林沖語氣緩和下來,“我不怪你們。人各有誌,各有難處。
但既已刀兵相見,便是敵我。戰場上,你死我活,冇有兄弟。”
他看著這些昔日的袍澤,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但很快被決然取代:“如今你們被俘,是生是死,按軍法,由我定奪。”
此言一出,俘虜們頓時緊張起來,許多人露出恐懼之色。
“但我林沖,今日不殺你們。”林沖話鋒一轉,“並非因舊情,而是因你們也曾是抗暴起義的漢子,骨子裡未必真心願做朝廷鷹犬,屠戮百姓。我給你們兩條路。”
所有俘虜都抬起了頭,緊緊盯著他。
“第一條路,願留在江南,加入飛虎軍,與我等共抗暴宋者,既往不咎,一視同仁。但需立下軍令狀,絕無二心,違者斬。”
“第二條路,不願再戰,或心念北歸者,我放你們走。但需發誓,此生不再持刃與江南義軍為敵,不再為高俅、宋江效力。我可贈些許盤纏,你們或潛回江北,或隱姓埋名,自尋生路。”
俘虜們麵麵相覷,低聲議論起來。這條件,出乎意料的寬大。尤其是第二條,幾乎等於無條件釋放。
趙魁猛地抬頭:“林教頭,你……你真放我們走?不怕我們回去再帶兵來打你?”
林沖看著他,忽然笑了笑,笑容裡有些蒼涼,也有些傲然:“趙魁,你太小看我林沖,也太小看江南的弟兄了。
我能擒你們一次,就能擒第二次。至於帶兵再來……”他目光轉向北方,“宋江此番大敗,高俅損兵折將,是否還有機會、有膽量再讓你等前來,尚未可知。
即便再來,無非戰場上再見真章。我林沖的刀,還未鈍。”
這番話,自信而坦然,反而讓俘虜們更加心折。許多人原本的怨憤,在生死抉擇與這番坦誠麵前,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複雜的感慨與思索。
最終,九十四名俘虜中,有三十餘人選擇留下,其中就包括趙魁。他坦言家小早歿於戰亂,在北地已無牽掛,更不願再回宋江麾下麵對昔日兄弟相殘。
其餘六十餘人,大多選擇離開,發誓不再與江南為敵。林沖果然令人發放乾糧和少量銅錢,在次日清晨,將他們送至營地外,任其離去。
處理完俘虜之事,林沖又去看望了己方傷員,特彆是重傷者,叮囑醫官不惜代價救治。一番忙碌,已是午後。
回到中軍帳,吳用正在等他,臉色有些凝重。
“員外,方纔聖公使者又至,除了賞賜,還帶來一個訊息。”吳用低聲道,“聖公在東線壓力甚大,童貫增兵猛攻,雖暫時守住,但恐難持久。
聖公之意,希望西線儘快穩固,甚至……希望我們能有所動作,牽製部分江北之敵,減輕東線壓力。”
林沖眉頭微蹙:“我軍新經大戰,亟需休整補充,此時主動出擊,恐非良策。”
“聖公亦知我軍疲憊,但東線局勢確實吃緊。”吳用道,“使者暗示,聖公對員外連戰連捷,倚重日深,若此時能再建奇功……”
林沖明白這話裡的意思。功高震主,自古皆然。方臘雖倚重他,但若他手握重兵,卻“安坐”西線,而東線嫡係苦戰,難免惹人猜忌。可若要行動,以飛虎軍現在狀態,又能如何行動?
正沉吟間,燕青匆匆入帳,帶來了新的偵察情報。
“將軍,高俅水軍退回北岸後,集結於廬州上遊的‘樅陽渡’,並未返回下遊大營。陸上兵馬也有向樅陽渡移動跡象。
此外,潰逃的宋江殘部並未直接前往樅陽渡與高俅彙合,而是在北岸一片叫做‘鵲尾洲’的江心沙洲附近失去蹤跡。
我們的人試圖靠近查探,發現洲上似有營壘,且有船隻往來,戒備森嚴。”
“鵲尾洲?”林沖與吳用對視一眼。那是江心一片較大的沙洲,蘆葦叢生,地形複雜,易守難攻。
“宋江敗軍不上岸與高俅彙合,卻躲到江心沙洲……”吳用撚鬚沉思,“是高俅對他不滿,有意冷落?還是另有圖謀?”
林沖走到地圖前,目光在“樅陽渡”與“鵲尾洲”之間來回移動。
樅陽渡在上遊,距黑石磯約百裡,是江北又一重要渡口。鵲尾洲則在樅陽渡下遊三十裡處的江心。
“高俅移師樅陽渡,是放棄從黑石磯強攻,另尋他處渡江?鵲尾洲臨近樅陽渡,宋江殘部屯駐於此……”林沖眼中光芒閃動,“是作為前哨?還是……誘餌?”
吳用忽然道:“員外可還記得,當初王稟與鄧元覺勾結,約定獻城,也是利用江心沙洲密會?”
林沖心頭一震。不錯!江心沙洲,四麵環水,看似孤立,實則便於隱藏,也便於與兩岸秘密聯絡。
宋江新敗,高俅不懲處,反讓其據守沙洲,本就蹊蹺。若是以敗軍為幌子,暗中在沙洲與江南某些勢力聯絡……
“高俅用兵,慣會虛實結合,更擅從內部分化瓦解。”林沖緩緩道,“沙洲雖小,或有大用。燕青!”
“在!”
“加派得力人手,嚴密監視鵲尾洲一舉一動,尤其是夜間有無小船秘密往來南北兩岸。同時,留意近期營中及附近鄉寨,有無身份不明之人活動,或有無異常物資流動。”
“明白!”
燕青領命而去。林沖與吳用心中,卻都蒙上了一層新的陰影。外部的強攻雖暫緩,但暗地裡的滲透與陰謀,或許纔剛剛開始。江南義軍看似鐵板一塊,但在朝廷的高官厚祿誘惑與大軍壓力下,難保冇有第二個“鄧元覺”。
而剛剛經曆血戰、亟待休整的飛虎軍,不僅要防備正麵的強敵,還需提防來自背後暗處的冷箭。林沖忽然覺得,坐在這剛剛贏得一場大勝的軍營中,比在戰場上衝鋒陷陣,更加令人疲憊,也更加凶險。
夕陽西下,將鄱陽湖染成一片血色。林沖獨立營牆,望著蒼茫的江水與對岸隱約的船影。他知道,短暫的平靜即將結束。下一場風暴,或許不再僅僅是刀光劍影,而是更加詭譎莫測的暗潮與背叛。
他握緊了腰間的刀柄,目光堅定如鐵。
無論來的是明槍還是暗箭,他都得接住。為了身後這些信任他的兄弟,為了心中那份未曾熄滅的義火,也為了……對過去那個天真相信“招安”夢的自己,做一個徹底的了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