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用與燕青帶著鐵證,趁著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通過那條隻有方臘核心近衛才知道的隱秘小徑,悄然抵達觀湖亭所在的後山。出示信物,層層通報後,兩人被引入一間燈火通明的密室。方臘竟未就寢,獨自坐在案前,對著鄱陽湖地圖沉思,眉宇間是化不開的凝重與疲憊。
見吳用、燕青入內,方臘眼中精光一閃,霍然起身:“吳先生,燕青兄弟,深夜來此,必有要事!可是……北歸軍那邊有所獲?”
吳用也不多言,將抄錄的信函摘要、那枚玄鐵令牌,以及審訊兩名官軍信使所得的關鍵資訊,一一呈上,同時將抓捕過程、何執事被擒、以及林沖的分析建議,簡明扼要地稟明。
方臘逐字看完信函抄錄,又拿起那冰涼沉重的玄鐵令牌反覆端詳,臉色由凝重轉為鐵青,再由鐵青變為一種近乎暴怒的赤紅,握著令牌的手因用力而指節發白。他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筆墨紙硯皆跳:“好!好一個鄧元覺!好一個‘聖教自治’!好一個‘國公之封’!竟敢將江南萬千軍民的身家性命,將這來之不易的基業,當作他投靠朝廷、換取富貴的籌碼!此獠不除,天理難容!”
怒喝在密室中迴盪,方臘胸膛起伏,眼中殺機畢露。但他畢竟是梟雄人物,盛怒之後,迅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深吸幾口氣,目光重新落在地圖和證據上,沉聲道:“林都統判斷無誤。三日後子時……王稟倒是心急。鄧元覺想必也已準備就緒,隻等時辰一到,便要開門揖盜,反戈一擊。”
他看向吳用,目光銳利如刀:“吳先生,依你與林都統之見,這‘將計就計’,具體該如何行事?我方臘麾下,如今在這鄱陽大營,除去鄧元覺那兩萬‘聖兵’,真正能絕對信任、如臂使指的兵馬,不過萬餘。其餘各部,態度曖昧,或為鄧元覺暗中影響,或持觀望之態。若不能雷霆一擊,迅速解決鄧元覺並控製其部,稍一拖延,必生大亂,乃至營嘯崩潰,給王稟可乘之機。”
吳用羽扇輕搖,早已成竹在胸,緩緩道:“聖公所慮極是。此役關鍵,首在‘快’與‘準’。學生與林都統商議,以為可分三步走。”
“講!”
“第一步,秘調精銳,控製要害。請聖公立刻以加強前沿防禦、應對王稟異動為名,密調最忠誠可靠的數千精銳,由心腹大將統領,於明後兩日,分批秘密運動至鄱陽大營核心區域外圍隱蔽處。同時,以巡查防務、替換疲憊為由,將鄧元覺安排在湖口要道、中軍大營附近、以及各關鍵哨卡的部分非核心守軍,逐步替換為我方絕對信任的部隊。此事需極其隱秘,藉口需充分,動作需分散自然。”
方臘點頭:“可。我立刻著手安排。第二步?”
“第二步,分化瓦解,擒賊擒王。”吳用道,“鄧元覺黨羽雖眾,但真正死心塌地、知曉其通敵內情的,必是少數核心。請聖公設法,在約定之日白天,以商議最終破敵之策為名,召鄧元覺及其主要心腹頭領至中軍大帳。屆時,可於帳內埋伏刀斧手,一舉擒拿!同時,以聖公令箭,命我預先佈置的精銳,迅速接管‘護教聖兵’大營各處要地,宣佈鄧元覺通敵罪狀,收繳其兵符令旗。其部士卒多為受矇蔽的普通教眾,見首領被擒,罪證確鑿,聖公出麵安撫,多半不敢妄動,少數死黨若敢反抗,就地格殺!”
方臘眼中光芒閃動:“此計甚險,但可行。關鍵在於,需確保鄧元覺及其核心頭領悉數到場,且不能讓他們有絲毫察覺。”
“這正是第三步,也是林都統與北歸軍可為聖公分憂之處。”吳用道,“北歸軍新至,鄧元覺雖疑,但尚未視為心腹大患。我可讓林都統以‘傷勢漸愈,感念法師厚意,願為先鋒戴罪立功’為名,主動向鄧元覺靠攏,甚至可假意應允其某些拉攏條件,降低其戒心。同時,放出風聲,言北歸軍對聖公某些排程有所不滿,與鄧元覺部走得近些。如此,既可麻痹鄧元覺,使其以為林都統可能為其所用,或至少保持中立;又可為聖公調兵、替換防務等動作,提供一個合理的‘解釋’——即聖公在提防、壓製北歸軍這等客軍。鄧元覺樂見其成,或會放鬆警惕。”
“苦肉計?”方臘沉吟,“林都統甘冒此險?”
吳用正色道:“林都統言,為江南大局,為誅此國賊,個人譭譽,不足掛齒。且此計若成,不僅可助聖公剷除內患,亦可將北歸軍置於一個更有利的位置——事後,聖公可明示此為計策,北歸軍便是忍辱負重、深入虎穴的功臣。”
方臘動容,沉默片刻,慨然道:“林都統真國士也!方某必不負此忠義!好,便依此計!吳先生,你即刻返回,告知林都統,一切按計劃行事。密調兵馬、替換防務之事,我親自安排,絕密進行。三日後辰時,我於中軍大帳召集西線所有統領以上將領,商議‘最終決戰部署’,鄧元覺及其心腹,一個不能少!屆時,便要看林都統與北歸軍的本事了!”
“屬下領命!”吳用與燕青躬身告退,再次潛入黎明前的黑暗,匆匆返回北歸軍營。
天色微明,林沖聽罷吳用帶回的方臘決斷與完整計劃,神色平靜,隻道:“便如此行。武鬆、魯智深、鄒淵、燕青,你等聽好,即刻起,營中一切照常,但暗地裡做好隨時戰鬥準備。武鬆、魯智深,步戰營要能隨時拉出,攻守兼備;鄒淵,水營兄弟檢查船隻器械,確保隨時可用;燕青,偵騎營擴大警戒範圍,尤其是盯緊‘護教聖兵’大營與我營地之間的動靜,若有異樣,立刻來報。”
眾人轟然應諾,各自去準備。
隨後兩日,鄱陽大營表麵波瀾不驚,暗地裡卻暗流洶湧。方臘以“王稟異動,需加強戒備”為由,連續下達數道調防命令,精銳部隊開始以小隊、零散的方式,悄然向大營核心區域靠攏。一些關鍵位置的守軍被“輪換休整”,取而代之的是麵孔陌生但眼神銳利的士卒。這些動作雖力求隱秘,但規模不小,難免引起一些議論。很快,便有傳言說,聖公對不久前安慶來的北歸軍不甚放心,這些調動意在防範雲雲。
與此同時,林沖也開始了他的“表演”。他先是派人給鄧元覺送去一份措辭謙恭的拜帖,稱“傷病稍愈,感念法王宴請贈藥之恩,特來拜謝,並請教破敵之策”。鄧元覺果然接見,態度比之前更加熱絡。林沖在會談中,有意流露出對方臘某些“急於求成”、“未能充分信任北歸軍”的微詞,並暗示若法師能主持公道,北歸軍願為先鋒,以戰功立足。鄧元覺聞言,眼中喜色一閃而過,拍著胸脯保證“絕不令功臣寒心”,又贈與不少“財物”以示拉攏。
此後,北歸軍與“護教聖兵”的往來明顯增多,兩營官兵在操練間隙也開始有些接觸,北歸軍偶爾抱怨“補給不公”、“被友軍排擠”的言論,也隱隱傳開。這一切,都被鄧元覺的耳目看在眼裡,報了上去。
鄧元覺那邊,雖然因何執事與信使的突然失蹤而有些不安,派人數次秘密前往湖灣查探,隻發現一些打鬥痕跡和指向不明的線索,未能確定是何方所為。他懷疑過可能是官軍黑吃黑,或是被其他勢力撞破,甚至也閃過是否北歸軍動手的念頭,但看到林沖主動靠攏、營中怨言四起的跡象,又結合方臘近日“針對北歸軍”的調防,覺得北歸軍自顧不暇,且林沖有求於己,可能性不大。最終,他將疑慮主要放在了可能存在的“第三方”或者官軍內部變故上,為了不影響三日後的大計,他決定加強自身戒備,同時催促潛伏在方臘身邊的眼線,加緊打探訊息。
時間在雙方各自的謀劃與忐忑中,飛快流逝。約定之日的前夜,鄱陽湖上起了大風,吹散了連日不散的濃霧,卻帶來了厚重的烏雲,星月無光,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北歸軍中軍帳內,燈火通明。林沖、吳用、武鬆、魯智深、燕青、鄒淵齊聚。林沖已換上整齊戰袍,左臂雖仍不便用力,但神色凜然,目光掃過眾人。
“諸位兄弟,成敗在此一舉。明日辰時,我與吳先生前往中軍大帳‘赴會’。武鬆、魯智深,你二人領步戰營五百精銳,提前秘密運動至中軍大帳外圍指定區域埋伏,聽我號箭為令,一旦帳內動手,立刻衝擊大帳,控製局麵,彈壓任何敢於反抗的鄧元覺護衛。”
“得令!”武鬆、魯智深抱拳,眼中戰意熊熊。
“鄒淵,你領水營二百兄弟,控製我營地附近碼頭及兩艘快船,隨時準備接應。若事有不諧,或需從湖上撤離,你的船就是生命線!”
“某家明白!船和人都在!”鄒淵重重點頭。
“燕青,你領偵騎營全部,分散潛伏於大營各關鍵路口、以及‘護教聖兵’大營四周,密切監視。一旦聖公下令接管鄧元覺大營,或鄧部有異動,立刻以響箭烽火示警,並伺機狙殺其傳令兵、擾亂其指揮。”
“屬下領命!”燕青沉聲應道。
林沖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此戰凶險,不必多言。但鄧元覺通敵賣國,罪證確鑿,乃江南心腹大患。誅此國賊,便是為安慶死難兄弟報仇,為江南百姓除害,亦是為我北歸軍在這亂世,殺出一條血路!望諸位同心協力,不畏生死,畢其功於一役!”
“誅國賊!殺出血路!”眾人低聲齊吼,雖壓著聲音,卻透出一股斬釘截鐵的決絕。
帳外,狂風呼嘯,掠過營帳,發出嗚嗚的聲響,猶如戰鼓擂動,又如冤魂嗚咽。鄱陽湖的波濤在黑暗中重重拍岸,預示著一場席捲整個西線的風暴,即將隨著黎明的到來,轟然降臨。
而這場風暴的核心,將是明日辰時,那座看似平靜的中軍大帳。那裡,將決定忠誠與背叛,生存與毀滅,也將決定“豹子頭”林沖與他的北歸軍,能否在這江南的棋局中,真正落下那枚逆轉乾坤的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