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數日,北歸軍依照林沖部署,如同精密的蛛網,悄然覆蓋鄱陽湖西岸一隅。
燕青與鄒淵的巡湖小隊愈發活躍。他們不再刻意避開“護教聖兵”的巡邏路線,反而時常“恰好”與其相遇,雙方隔著一段距離互相觀察,偶爾還會點頭致意,做出協同巡防的姿態。鄒淵手下幾個水性極佳、麵貌普通的兄弟,甚至“偶然”幫“護教聖兵”的船隻拖過淺灘,攀談間打探些無關緊要的訊息,漸漸混了個臉熟。而真正的偵察重心,始終放在那幾處可疑的隱蔽湖灣以及聯通陸上的小徑上。
功夫不負有心人。第三日深夜,燕青親自帶隊潛伏在一處湖灣外圍的蘆葦叢中,藉著晦暗的月光,終於看到了期待又警惕的一幕——一艘形製普通、無旗無號的烏篷小船,如同鬼魅般從湖心濃霧中駛出,悄然靠向湖灣。船上下來三個黑影,與岸上早已等候的兩人低聲交談片刻,交接了一個不大的包袱,隨即迅速分開。小船遁入霧中消失,岸上兩人則帶著包袱,沿著一條幾乎被雜草掩蓋的小路,快速向“護教聖兵”大營方向潛行。
“是信使!包袱裡定是書信或信物!”燕青強壓心中激動,冇有輕舉妄動打草驚蛇。他留下兩人繼續監視湖灣,自己帶另一人遠遠綴著岸上那兩人,直至看見他們繞過大營正麵哨卡,從一處隱蔽的側門閃入營地深處。
幾乎同時,武鬆帶隊在山林拉練時,也偶然發現了一條極其隱秘、近乎垂直的峭壁小徑,有新鮮攀爬痕跡,且沿途丟棄著並非本地山民常用的乾糧包裝。小徑儘頭,可遠眺鄱陽湖,也隱約能望見“護教聖兵”大營的後勤區域。
線索開始逐漸拚湊。鄧元覺與外界的聯絡,不僅有水路隱秘接頭點,似乎還有陸上的備用通道。
吳用將這些情報迅速整理,通過方臘安排的秘密渠道送達觀湖亭。方臘的回信簡短而凝重:“已知,繼續深查,務求鐵證。王稟部近日攻勢稍緩,似在調整部署,恐與鄧元覺之聯絡有關。爾等務必謹慎,鄧元覺多疑,或已有所察覺。”
果然,平靜之下,暗流愈發洶湧。就在收到方臘密信的次日,鄧元覺的正式邀請帖送到了北歸軍營中。帖上言辭懇切,稱仰慕林都統威名,特設“和解宴”,邀林沖及北歸軍主要頭領前往“護教聖兵”大營赴宴,“一來為東線弟兄接風洗塵,二來共商西線禦敵之策,消除隔閡,同仇敵愾。”
帖子送到了林沖與吳用麵前。武鬆當即冷哼:“黃鼠狼給雞拜年!定是那姓鄧的察覺了什麼,想擺鴻門宴試探,甚至……”
魯智深摩拳擦掌:“怕他個鳥!灑家正好去會會那裝神弄鬼的,看他是不是三頭六臂!”
吳用羽扇輕搖,沉吟道:“此宴凶險,但不得不赴。若拒,反顯得心虛,坐實其疑。關鍵在於,如何赴宴,既能探其虛實,又能保自身無虞。”
林沖看著那印製精美、卻隱隱透著一股香火氣的請帖,目光沉靜。他左臂的傷處仍隱隱作痛,提醒著他此刻並非逞強之時。片刻後,他緩緩開口:“宴,要赴。人,不能多。我與吳先生同去,燕青帶十名最機警的兄弟隨行護衛,皆暗藏短刃,不可帶長兵。武鬆兄弟,魯大師,你們留守大營,務必提高戒備,營外多設暗哨,若有異動,即刻按預定方案應對,必要時可向聖公中軍求援。”
他頓了頓,看向吳用:“先生,宴席之上,勞你多與周旋,察言觀色。我傷勢未愈,可稍顯萎靡,話不必多,聽其言,觀其行即可。”
吳用點頭:“員外放心,吳某曉得。”
赴宴當日黃昏,林沖隻著一身半舊戰袍,未披甲冑,左臂刻意未做緊繃包紮,顯出行動不便之態。吳用青衣綸巾,手持羽扇,一副軍師打扮。燕青及十名精悍士卒皆著普通軍服,腰佩短刀,神色警惕。
“護教聖兵”大營轅門洞開,兩列身穿火焰紋飾皮甲、手持長戈的衛士肅立,神情倨傲。一名麵白無鬚的中年執事迎出,自稱姓何,笑容可掬地將林沖一行人引入營中。
營地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加規整森嚴。道路寬敞,營帳排列井然有序,操練聲、誦經聲隱隱傳來。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香火氣息與一種莫名的肅殺感。林沖暗自留心,發現營地佈局暗合某種陣勢,關鍵路口有望樓,防衛層次分明,確非尋常烏合之眾。
宴設在中軍大帳。帳內頗為寬敞,鋪著厚厚的地毯,四周點著兒臂粗的牛油蠟燭,火焰跳躍,映得帳內明暗不定。正中央主位空懸,其下左右分設兩列案幾。此刻已有數人在座,氣息沉凝,目光如電,顯然都是鄧元覺麾下得力乾將。
見林沖等人入內,帳內眾人目光齊刷刷投來,帶著審視、好奇、乃至隱隱的敵意。何執事引林沖、吳用至左首前兩位落座,燕青等人則被安排在帳外偏席。
剛落座不久,隻聽帳後環佩叮噹,一名身材高大、披著繡滿金色火焰紋飾的玄色法袍、頭戴金冠的中年男子,在一眾隨從簇擁下緩步而出。此人麵龐紅潤,雙目開闔間精光隱現,三縷長鬚飄灑胸前,步履沉穩,顧盼自雄,正是權傾江南西線、信徒眾多的鄧元覺。
帳內眾人齊身行禮:“參見法王!”
鄧元覺含笑擺手,目光徑直落在左首的林沖身上,聲音洪亮中帶著一絲刻意營造的親和:“林都統!久仰大名,如雷貫耳!今日得見,果然英氣非凡!這位便是算無遺策的吳用先生吧?二位遠道而來,助陣西線,鄧某不勝欣喜!”
林沖與吳用起身見禮,言辭謙謹。林沖刻意動作稍緩,顯出力不從心之態。
鄧元覺在主位落座,目光在林沖左臂停留一瞬,關切道:“聽聞林都統安慶血戰,傷勢不輕,如今可好些了?鄧某營中頗有良醫良藥,稍後便讓人送去。”
“有勞法王掛懷,傷勢已無大礙,將養些時日便好。”林沖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
“那就好,那就好!身體是抗敵的本錢!”鄧元覺笑道,隨即舉杯,“來,這第一杯,敬林都統與北歸營眾位好漢,安慶力挽狂瀾,功在江南!”
眾人舉杯共飲。酒過三巡,氣氛似乎熱絡了些。鄧元覺絕口不提西線戰事,反而大談明教教義、江南風物,以及他早年如何傳播聖火、聚眾起義的“光輝事蹟”。帳內其他頭領也頻頻敬酒,話語間多是恭維林沖武勇、吳用智謀,偶爾夾雜著對東線石寶的微妙評價,似有挑撥之意。
吳用含笑應對,言辭圓滑,既不接招,也不得罪,隻將話題引回抗敵大局。林沖則大多沉默,偶有迴應也是簡短幾句,更多時候是低頭飲酒,或輕咳兩聲,儼然一副傷重未愈、精神不濟的模樣。
鄧元覺見狀,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思量,忽然話鋒一轉,歎道:“林都統,吳先生,你們是明眼人。如今西線局勢,看似官軍攻勢稍緩,實則暗藏殺機。王稟那廝狡詐,兵力又厚,我軍苦戰經年,損耗頗大。更有些許鼠輩,隻顧私利,畏敵如虎,甚至……唉,不提也罷。”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向林沖:“值此危難之際,正需林都統這般忠勇無雙、與朝廷勢不兩立的英雄豪傑,力挽狂瀾!鄧某不才,願與林都統攜手,共禦強敵,保我聖教基業,護我江南百姓!不知林都統意下如何?”
圖窮匕見。這是**裸的拉攏,也是試探林沖是否願意站隊。
帳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林沖。
林沖放下酒杯,抬起頭,臉上依舊帶著病容,眼神卻清明堅定,緩緩道:“法王過譽。林沖與北歸營弟兄,南下隻為抗宋複仇,保境安民。既奉聖公調令來此,自當聽從聖公與西線主帥號令,同心協力,共破官軍。至於其他,林某不願多想,也無力多想。但有一言,無論是誰,若敢通敵賣友,禍亂江南,便是林沖與北歸營的死敵,必誅之而後快!”
此言不卑不亢,既表明瞭聽令於方臘的立場,又劃清了底線,暗含警告。
鄧元覺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旋即恢複如常,哈哈笑道:“林都統快人快語,忠義可嘉!好!我等皆為聖公效力,自當同心!來,再飲一杯!”
宴席後半段,看似依舊賓主儘歡,但暗地裡的機鋒與試探並未停止。鄧元覺麾下幾個頭領輪番向吳用請教兵法陣勢,問題刁鑽,暗藏陷阱。吳用則從容應對,引經據典,侃侃而談,既展現了才學,又未泄露北歸軍虛實,滴水不漏。
宴罷,鄧元覺親自將林沖、吳用送至轅門,執手殷殷道彆,又贈上不少“療傷聖藥”與“明教祈福法器”,態度親切得近乎刻意。
回營路上,夜色已深,湖風沁涼。
“吳先生,你看如何?”林沖低聲問,臉上病容一掃而空,目光銳利。
吳用輕搖羽扇,低聲道:“鄧元覺果然老辣。宴席之上,看似拉攏,實則處處試探。他營中規製嚴整,頭領皆非庸手,確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且其言談間,對聖公似有不滿,對石元帥亦含微詞,獨尊自身之心,昭然若揭。他最後那拉攏之語,更是險惡,若員外當時稍有猶豫或迎合,恐怕明日便會傳出北歸軍倒向鄧元覺的謠言。”
林沖點頭:“我也覺如此。他贈藥贈法器,無非是想示好,也是想安插眼線或做手腳。那些東西,回頭讓燕青仔細查驗,若無問題,收入庫中封存,絕不使用。”
“正該如此。”吳用道,“不過此番赴宴,也非全無收穫。至少明瞭他眼下對員外仍是試探為主,未到圖窮匕見之時。且其營中佈局、頭領性情,我等也窺得一二。更重要的是……”
他聲音壓得更低:“席間我留意到,鄧元覺身旁那個姓何的執事,曾在聽到湖上風聲時,與鄧元覺有過一瞬極短的視線交流,神色有異。結合燕青所見,那湖灣密道,恐怕這何執事便是知情人之一,甚至可能是聯絡環節的關鍵人物。”
林沖眼中寒光一閃:“盯住此人。”
“已讓燕青留意了。”
回到北歸軍營區,武鬆、魯智深早已等得焦急,見二人平安歸來,方纔鬆了一口氣。聽聞宴上情形,武鬆怒道:“這鄧元覺果然冇安好心!哥哥,不如找個由頭,灑家帶人摸進去,先砍了那裝神弄鬼的!”
“不可魯莽。”林沖製止,“眼下證據仍未確鑿,聖公亦言時機未到。打草驚蛇,反誤大事。我等當前要務,仍是暗中查證,同時加緊備戰,應對官軍。”
他望向帳外黑沉沉的夜空,鄱陽湖方向霧氣漸起,吞冇了星月之光。
“鄧元覺的耐心,恐怕不會太久。王稟攻勢暫緩,或許正是在等待什麼訊號或條件。下一次湖灣接頭,或陸上密道啟用,或許就是關鍵。”林沖緩緩道,“告訴燕青和鄒淵,盯緊湖灣和那條峭壁小徑,增派人手,輪番值守。或許,我們離拿到‘鐵證’,不遠了。”
夜色更深,鄱陽大營燈火漸次熄滅,唯有巡夜的梆子聲和湖浪聲交織。但在這平靜的表象之下,偵察與反偵察的無聲較量,正進入最緊張的時刻。北歸軍的網,已悄然收緊,而網中的大魚,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種不安,開始更加謹慎地遊動。
風暴來臨前的壓抑,籠罩在鄱陽湖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