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具人那冰冷的話語和毫無溫度的目光，如同兩條濕滑的毒蛇，纏繞住宋江的脖頸，讓他幾乎窒息。證明價值？比盧俊義手中更淒慘萬倍的下場？這兩個念頭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開，將他剛剛升起的那點劫後餘生的慶幸碾得粉碎。
“上……上尊……”宋江伏在地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宋江……宋江但憑吩咐！絕無二心！”此刻，除了徹底投靠眼前這個更加神秘可怕的存在，他已無路可走。
麵具人直起身，不再看他，轉身走回那張星象符文地圖前，負手而立。幽綠的火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巨大而扭曲，投在洞壁上，彷彿擇人而噬的魔怪。
“梁山泊，如今還剩幾分元氣？”麵具人的聲音恢複了那種金屬摩擦般的平淡。
宋江不敢怠慢，連忙將自己所知和盤托出，聲音依舊帶著驚魂未定的顫抖：“回……回上尊。自秦明、孫立之事後，山上人心惶惶，各部頭領多有疑慮，士卒士氣低落。吳用雖儘力維持，但‘幽寰’……哦不，是上尊麾下神兵幾次行事，加之隱麟在外虎視眈眈，內部已然不穩。如今可用之戰兵，不足鼎盛時六七成，且多有畏戰之心。糧草器械，消耗亦巨……”
他偷偷抬眼，觀察著麵具人的反應，卻隻見那冰冷的青銅麵具和挺直的背影。
“盧俊義的‘隱麟’，戰力幾何？佈防如何？”麵具人又問，問題直指核心。
宋江嚥了口唾沫，努力回憶著在虎嘯岩的見聞，斟酌著措辭：“隱麟人數似不及梁山，然其精銳異常，訓練有素，紀律嚴明，遠非尋常山寨可比。尤其盧俊義、林沖、武鬆、魯智深等頭領，皆萬人敵……其據虎嘯岩而守，地勢險要，山口、東壁等處皆布重防，更有暗哨密佈，極難正麵強攻。此次……此次若非上尊神機妙算，尋得密道，隻怕……”他冇敢說下去。
“密道？”麵具人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哼，“那不過是多年前一條幾乎廢棄的礦脈裂隙，加以修葺利用罷了。真正值得在意的，是他們的戰意與韌性。”他頓了頓，忽然問道，“依你之見，若我大軍正麵強攻梁山，梁山能守幾日？”
宋江心中猛地一抽，額頭冷汗涔涔。這是要讓他徹底出賣梁山，斷送所有舊日兄弟的性命來納投名狀！
他猶豫了。縱然對盧俊義等人恨意深重，縱然為了活命可以不擇手段，但親手將整個梁山推向絕境……那上麵畢竟還有他許多舊部，還有吳用、花榮……
“嗯？”麵具人雖未回頭，但那一聲帶著冰冷質詢意味的鼻音，卻讓宋江渾身一顫。
求生的本能瞬間壓倒了最後一絲廉恥與猶豫。他咬了咬牙，匍匐得更低，聲音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狠厲：“若……若上尊神兵天降，正麵強攻，梁山人心渙散，必不能久持！短則三五日，長則旬月，必破！宋江……宋江願為前導，勸降舊部，瓦解其心！”
“勸降？”麵具人似乎笑了一下，帶著淡淡的譏諷，“你以為，你如今在梁山，還有幾分威信？秦明、孫立之血，尚未乾透。”
這話如同尖刀，刺得宋江心臟劇痛，臉色慘白，無言以對。
“罷了。”麵具人揮了揮手，彷彿趕走一隻蒼蠅，“勸降之事，暫且不提。你方纔說，隱麟難攻？”
“是……是極難攻。”宋江連忙道。
“難攻，便不攻嗎？”麵具人緩緩轉身，那雙深淵般的眸子再次看向宋江，“本座救你出來，不是讓你在此苟延殘喘，訴說難處的。是要你，為攻破隱麟，獻計獻策。”
他踱步上前，停在宋江麵前，高大的身影帶來的壓迫感讓宋江幾乎癱軟。“你熟悉隱麟頭領，知曉其性情。盧俊義沉穩，林沖隱忍，武鬆暴烈，魯智深莽撞，燕青機敏……這些人，聚在一起是鐵板一塊，但若分而化之，逐個擊破，或引其自亂，又當如何？”
宋江腦中飛速轉動。分而化之？逐個擊破？他想起武鬆那毫不掩飾的殺意，想起魯智深那火爆的脾氣，想起林沖那深藏的鬱結……似乎……並非全無可能？
“上尊明鑒！”他彷彿抓住了一線生機，急聲道，“武鬆與我有血海深仇，性情剛烈，最易激怒，或可設計引其孤軍出戰！魯智深莽撞嗜殺，或可用誘餌引其深入！隻是……隻是盧俊義統禦有方，林沖、燕青皆是細緻之人，恐怕不易上當……”
“那是本座要考慮的事。”麵具人打斷他，“你隻需將你所知的，關於他們每個人的弱點、習慣、在意之事，事無钜細，寫下來。記住，是事無钜細。”
他又補充了一句，聲音更冷：“你寫下的東西，會與我們從其他渠道獲得的情報相互印證。若有絲毫隱瞞或虛報……你應該不想體驗‘幽寰’刑訊之法的滋味。”
宋江打了個寒顫，連忙叩首：“不敢！宋江絕不敢隱瞞！”
“帶他下去。”麵具人對洞口守衛吩咐道，“給他紙筆，單獨看押。每日飲食照常，不得怠慢，亦不得令其與任何人接觸。”
兩名守衛應聲而入，將依舊跪伏在地的宋江架起，帶離了這間充滿壓迫感的主洞穴。
宋江被帶到另一處較小的、更加簡陋的石洞中，裡麵隻有一床一桌一凳，桌上已備好了紙筆和油燈。洞口被厚重的木柵欄封住，外麵站著兩名沉默的黑甲守衛。
坐在冰冷的石凳上，麵對著空白的紙張，宋江心中五味雜陳。他終於暫時安全了，脫離了隱麟的囚籠和武鬆等人的殺意。但這裡，真的是安全的港灣嗎？麵具人那冰冷的審視，那“證明價值”的要求，那對情報近乎苛刻的索取，都讓他感到一種更深的不安。
他提起筆，手依舊有些發抖。這一次，他要寫的，不再是之前那種半真半假的供狀，而是要將盧俊義、林沖、武鬆、魯智深、燕青……這些他曾視為兄弟，後來反目成仇，如今又成為他必須出賣以換取生存籌碼的人，徹底剝開，將其性格弱點、過往經曆、在意的人與事，乃至可能影響其判斷的情緒，都**裸地呈現在那個可怕的青銅麵具之下。
每寫下一個名字，勾勒一條特征，他心中就彷彿被刺了一刀。這不僅僅是出賣，更像是一種對自己的淩遲。他清楚地知道，這些資訊一旦被“幽寰”利用，很可能就是致那些故人於死地的毒藥。
可是，他停得下來嗎？
洞口守衛如同石雕，幽綠的火光在遠處通道中搖曳，將這小小的囚室映照得如同鬼域。宋江深吸一口氣，終於落筆，寫下第一個名字：盧俊義。
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這死寂的囚室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再無回頭路可走。魔窟之中，他這隻僥倖脫籠的“病虎”，已然主動將鎖鏈的另一端，交到了更危險的馴獸師手中。未來是成為撲咬昔日同伴的惡犬，還是被榨乾價值後淪為棄子，皆在未知之數。他所能做的，隻有在這條漆黑的路上，越走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