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繼業靜靜聽著二弟的誇張訴說，目光也一個個看過眼前這四個雖然風塵僕僕。
但精氣神已經截然不同，甚至隱隱透出股銳氣的弟妹和手下。
心裏那“放手讓他們歷練”的打算，到現在纔算真正落了地，化成一股滿意的“答卷”。
李繼業心裏跟明鏡似的：這次之所以放手讓他們自己走，最關鍵的試探，其實就是“路上誰說了算”！
承業是他親弟弟，按理說他最合適，但他勇猛是勇猛，卻不是當領頭羊的料。能衝鋒死鬥，卻不是主持的人物。
四兒冷靜有良將之姿，卻到底不是他血親。不可能做主。
因為一旦他做過主，便是害了他。團隊小還不明顯。一旦後麵隊伍大了，這種慣性會直接導致以後一部分人會因此聚集在他的麾下。
因為能做主便意味著能決定分配利益！所以自古以來便是名與器不加與人，便是如此！
即使再忠誠的人物，也會被身邊的人拖垮。這是人性，跟忠不忠心沒關係。
黃袍加身——不披則死！
疤臉兒更是如此，他一旦主導了這次單獨行程，無論功過。有此心就是不行！
雖然不至於殺了以絕後患，但如此後該有的提防和手段還是有的。
所以此番讓幾人獨行，要麼是承業突然頓悟，能獨挑大樑。要麼是秀娘成長，能主持一方。隻有此二纔是唯一解。
其餘不論是投票還是其他人主導，都不行。因為隻有他們兩個是‘借’他的名與權，而非分！
而這次通過承業的訴說，和其他幾人的補充，事情的首尾他已經全部明白。
萬沒想到秀娘如此聰明懂事，更難得的是懂得分寸和知進退。
她竟然能藉著“幫忙管理雜事”的由頭，自然而然地把調配的活兒接過去，既行了主事之實，又沒越過“替哥哥辦事”的線。
這裏麵的火候把握，實在是漂亮！
這比他原先想的“承業開竅”或者“秀娘硬著頭皮上”的最優解，還要好太多了！
…
而這裏頭的關竅，秀娘自己也是在和大哥分開後，第一次歇腳時，夜裏翻來覆去琢磨透的。
大哥留下這麼多馬匹，又讓他們三個半大孩子帶個疤臉兒單獨走這麼遠的路，除了歷練，恐怕還有更深一層意思。
——看看路上誰能真正站出來，穩住局麵。這“站出來”的人，不光要有膽識，更得有那個“名正言順”的資格。
而想通了這點，她心裏便有了底。
第二天上路，秀娘就搶先開了口。她沒直接說“我來管事”，而是對著承業說道。
“二哥，你一路上要盯緊馬匹，還要防備前麵，最耗精神。”
又轉向四兒和疤臉兒道：“四兒哥眼神好，得時常留意左右和後頭有沒有尾巴。疤臉兒叔經驗多，那些暗地裏的門道得靠您提點。”
最後才自然而然地說道：“我力微道淺。就隻能做些瑣碎事，分派一下食水，你們也好專心。”
這話說得貼心，承業自然樂得不用操心雜事，四兒聞言卻頓時明白過來大哥的深意，但隻默默點了點頭表示支援。
疤臉兒也覺得是該有人管管這些，便沒覺出不對。
直到第一次在路邊跟人起了衝突，對方叫嚷著“叫你們管事的出來說話！”。
秀娘自然而然地上前一步，條理清晰地應對時，疤臉兒才猛地回過味來！
——這一路上，不知不覺間，發話安排、拿主意的，早已成了這個平時話不太多的小姑娘。
他心頭先是一驚，隨即冷汗就下來了，疤臉兒頓時便品出了李爺這番安排更深的意味！
這不是簡單的行路，而是在無聲無息間的一次試探！在李爺身邊時，所有心思都自然被這位爺的手掌捏死在了肝膽之中！
可猛虎驟然離山，突然失去約束的猴群必然放浪形骸！心鬆戒遲！到那時，再回山的虎，自然能一掌按死不該‘跳出來’的‘猴子’！
想明白這點，疤臉兒對李繼業除了感激信任，更多了一層深深的敬畏。
——這位爺，對自家人能掏心掏肺地護著。可該用手段、該立規矩的時候，也半點不含糊！
…
李繼業自然也懂得恩威並施的道理，聽完幾人的敘述後。便點點頭，開口先對著承業毫不吝嗇的誇讚道。
“大哥能讓你等獨行，自然是相信咱家的承業敢打敢拚，會衝鋒在前，以後也會是咱們的槍鋒。”
承業一聽，胸膛挺得更高，咧開嘴憨笑，環顧左右。用力拍了拍手裏的棍子。
李繼業又看向四兒，柔和笑道：“咱四兒冷靜穩得住，定會抓時機，以後也會是大哥我手中最好的快刀。”
四兒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微微低了低頭，眼裏卻閃過一絲得到誇獎的暖意。
李繼業他看向縮在那裏的人，認可的笑道：“疤臉兒處事周全，眼力好，以後定是是我的耳朵和眼睛。”
疤臉兒聞言心中頓時一酸，趕緊彎腰，連說“李爺過獎了”，臉上卻藏不住如釋重負和受寵若驚。
這一路他壓力最大，卻終於得了的肯定！
最後，李繼業目光落在秀娘身上，讚賞的神色特別明顯的笑道：“至於我家秀娘——”
他停了停，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欣慰和激賞道：“心思靈，看得清局麵，能在亂糟糟的時候拿穩主意，調和身邊的人。
有你在，哥就能放心把後背交出去。這是能‘定盤子’的能耐！”
這番誇獎，層次分明，不光說了各人的特點，還隱隱點出了他們在隊伍裡的角色和分量。
而此刻聽到李繼業這麼高的評價，幾個人反應也各不相同。
承業撓著頭，嘿嘿直樂道：“大哥說得好！我就是打頭的！以後我還打頭陣！
…咱可是答應過爹和母親的。”
四兒抱了抱拳，笑道：“四兒一定會一直是大哥手中，最快的刀。”
疤臉兒更激動了，聲音都有點抖：“李爺這麼信我，我疤臉兒以後就是您的眼睛耳朵！絕無二話！”
秀娘被誇得臉頰微紅，眼裏有點水光，她吸了口氣，壓住情緒，端正地行了一禮道。
“大哥的話，秀娘記住了。一定盡心儘力，不給哥哥丟臉。”
地上麵如死灰的段景住聽著他們這番“兄友弟恭”、“上下齊心”的話。
再看看自己血流不止、已經廢了的右手腕，最後一點盼頭也徹底滅了。
他掙紮著，用還能動的左手撐地，翻過身跪好，腦袋磕在地上，帶著哭腔哀求道。
“各位英雄！好漢爺！是我金毛犬段景住瞎了眼，冒犯了您幾位！栽在你們手裏，我認了！
這……這五十多匹馬，還有這匹赤炭火龍駒，我全都獻給各位，隻求……隻求好漢們高抬貴手，饒我們兄弟幾條賤命！
來世我一定做牛做馬報答！”
承業一聽，眉毛頓時豎起來，提著棍子往前跨了一步，粗聲喝道。
“你這人說的什麼屁話！宰了你，這些馬不照樣是我們的？憑什麼饒你？！”
這話一說出來，疤臉兒、四兒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有點想笑，頓時連沉悶的氣氛都鬆了些。
秀娘更是用袖子掩著嘴，眼裏帶著笑道：“二哥這話……倒真是實在得很，一點彎都不繞。”
承業被他們笑得有點發毛，狐疑地左右看看，嘀咕道。
“難道我說錯了？”
李繼業沒管弟弟的“大實話”，他不緊不慢地走到路邊一塊光滑的青石上坐下。
目光平靜地看著跪在地上發抖的段景住，伸出了三根手指。
“段景住…”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讓人心頭髮緊的慵懶道。
“你還有三句話能說…”
此話一出，見到這熟悉的一幕，承業等人頓時相視笑了。
而段景住那死灰一樣的眼睛裏，卻猛地爆出一絲求生的亮光！
他抬起頭，急不可耐地顫聲問道：“好漢，我定然知無不言！
可我要是說了，能…能活嗎？！”
承業在一旁，不耐煩地把手裏長棍往地上重重一頓，喝道。
“讓你說就說！廢什麼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