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徹聞言,麵上怒色一滯,見對方態度似頗真誠,不由疑心自己是否真錯怪了人,語氣稍緩道。
“你……你真肯看?”
“自家兄弟,說的什麼話!”李忠腳下越走越急,口中仍道。
“傷在何處?給哥哥瞧……”
“小子躲開!他要殺你!”遠處一塊大石後,疤臉兒看得分明,猛地探身暴喝!
李忠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喝驚得動作明顯一頓,眼中凶光再也掩蓋不住。
眼見行藏敗露,又瞥見出聲的隻有一人,李忠把心一橫,臉上偽裝的誠懇瞬間剝落,化為獰厲喝道。
“多管閑事!”
低吼聲中,他手中提著的花槍一抖,跨步伸槍,那原本看似隨意提著的槍尖驟然揚起,化作一點寒星,疾如閃電,直刺陳徹咽喉!
正是槍法中最為狠辣直接的——“中平槍”!
“咻——”
幾乎同時,一聲輕微的破空銳響!一枚飛針自側裡射出,直取李忠太陽穴!
是四兒伏在蘆葦叢中,用隨身短吹筒發出。
李忠耳聽風聲有異,行走江湖練就的機警救了他,千鈞一髮間猛地縮頸藏頭,飛針擦著他髮髻飛過。
就這瞬息耽擱,陳徹也已驚醒,怒吼一聲,竟不退反進,腳步一錯,繞開槍尖,合身朝李忠撲來,狀若瘋虎!
李忠到底曾是史進的開手師父,槍棒功底紮實,雖驚不亂。
他手腕一沉一擺,槍尖下壓,變刺為掃,槍桿帶著風聲,一招“鐵掃帚”狠狠攔腰砸在陳徹身上!
“砰!”悶響聲中,陳徹被砸得橫飛出去,摔在幾步外的亂石堆裡,一口血噴出,掙紮兩下,一時竟爬不起身。
李忠眼角餘光迅速一瞥四兒,見暗處又走出一人。
他心知今日難以善了,滅口已無可能,頓生退意。身形一轉,就要往身後茂密的蘆葦叢裡鑽。
然而他身子剛轉過一半,瞳孔驟然縮成針尖!
——不知何時,一個身影竟已悄無聲息地來到在他身後僅七步之距!
夕陽西下,映著那人一雙眸子,亮得驚人,大有猛虎伏羊、草蛇吞雀的壓迫感直逼而來!正是李繼業!
李忠心頭一跳,若非自己恰在此時轉身欲逃,恐怕直到刀鋒加頸,都未必能察覺此人近身!
極致的恐懼瞬間攥住李忠,隨即化為搏命的兇悍。
他狂吼一聲,雙臂筋肉墳起,花槍掄圓了,挾著全身氣力與亡命之誌,朝李繼業當頭蓋臉猛砸下來!
這一砸毫無花哨,隻求以力破巧,先逼退對方。
李繼業瞳孔微縮,身形不退反進!在槍桿勁風撲麵之際。
他整個人往下一墜,雙膝猛然一屈近乎跪地,足趾抓地如鐵犁,整個身形猶如貼地掠食的猛虎,驟然爆發前竄!
不僅一舉躲過了橫掃過來的槍桿兒,還瞬間把距離拉到三步之距!
正是【虎躍澗】加‘龍盤柱’的極致運用,靜止到極動的轉換快得超出常人反應!
“鏘!”
短刃出鞘,青光如秋水乍泄。這一刀猶如那毒蛇吐信般,直刺李忠緊握槍桿的右手腕脈門!
——‘龍抬頭’!
刀光之快,幾乎與突進同時而至,刀勢之猛,猶如青光劃破夕陽!
李忠萬沒料到對方身法詭疾如斯,變招之速更是駭人!此時格擋已不及,隻得手腕急轉,想以槍桿中段硬磕刀身。
然而李繼業持刀手腕柔韌如無骨,竟順著槍桿來勢一滑一繞,刀尖如活物般尋隙鑽入,精準無比地刺入其腕骨縫隙之間!
“呃啊——!”鑽心劇痛傳來,李忠五指一鬆,槍桿歪斜。
李繼業眼中寒光一戾,刀鋒就著刺入之勢,順著李忠小臂橈骨與尺骨間的縫隙,由腕至肘,猛然一拉一劃!
“嗤啦——!”令人牙酸的筋肉撕裂聲響起,筋斷膜裂!
不待李忠慘呼完全出口,李繼業握刀右臂筋骨驟然賁起如鐵,‘龍血玄黃’淬鍊的剛猛力道悍然爆發,刀光順勢向上一撩!
“噗——!”
一截齊肘而斷的手臂,帶著一溜淒艷血雨,飛上半空。
“好漢饒——!”李忠魂飛魄散,退步間,剩餘的求饒卻被堵在喉頭。
隻見青光未有絲毫憐憫與停頓,在李忠因劇痛和絕望而瞪大到極致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他本能地抬起尚完好的左手,五指箕張,想要去抓那奪命的刀鋒。
李繼業卻早已熟能生巧!算準他這垂死掙紮,空著的左手如鐵鉗般搶先半拍探出,穩穩地攥住了他的左腕,令其再難挪動分毫。
下一瞬,青冷的刀鋒順著對方大張的嘴徹底沒入咽喉,穿透頸骨,直貫後腦!
李繼業右手腕猛地一擰、一攪,徹底斷絕一切生機。
同時他左臂舒展,恰好接住方纔斬飛、此刻才將將落下的那截斷臂。
然後李繼業右臂一環,將李忠徹底癱軟的屍體穩穩攬住,夾在臂下。
“走。”李繼業聲音低沉短促,說完轉身便走。
疤臉兒與四兒早已如獵豹般竄上前。疤臉兒手腳麻利至極,將地上散落的槍棒囫圇捲起。
四兒則是一手提起藥包行囊,並且目光銳利如鷹,迅速掃視河灘與蘆葦盪的每一個方向。
疤臉兒見陳徹跌坐在地上愣愣的看著,頓時急步過去,壓低聲音卻語氣急促道。
“還愣著看什麼?他那一聲吼,必然被人聽見。巡河的兵丁轉眼就到!你想死在這兒,還是想活著吃官司?!”
陳徹聞言如夢初醒,忍著肋間劇痛,咬緊牙關,踉蹌爬起,跌跌撞撞跟上李繼業等人迅速撤離的身影。
幾人身影如鬼魅般,沒入河灘旁那片稀疏的雜木林地。
隻在灘頭亂石間,留下一灘正迅速滲入砂石、顏色變得深褐的血跡。
約莫兩刻鐘後,一隊巡河的廂軍士卒,挎著腰刀,提著水火棍,懶懶散散地晃到這片河灣。
領頭的是個麵色焦黃、留著短髭的都頭,聽得手下卒子報告說石縫裏有血跡。
都頭頓時打著哈欠踱步過來,蹲下身,伸出兩根手指,在那已半凝固的暗紅上沾了沾,湊到鼻尖嗅了嗅,又用指腹搓了搓。
隨後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麵無表情地環顧了一圈空寂的河灘。
隻有搖曳的蘆葦和滔滔東去的渭水回應著他的目光,隨即都頭淡淡道。
“沒事兒。許是那老婆子耳背,聽差了動靜。怕是些野狗爭食,咬傷了又跑掉了,走吧。”
說罷,他抬起腳,用靴底撥拉了些許沙土和碎石,很是隨意地掩蓋了那處顯眼的血跡。
都頭便轉身帶著手下,沿著河岸繼續那日復一日的例行巡逴,彷彿方纔此地,什麼都未曾發生。
殘陽如血,金紅粼粼。浸透了西天翻滾的雲層,將最後一點餘暉潑灑在滔滔渭水之上。
人來人去、唯有河聲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