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繼業抬眼目光掃過那幾十名神色各異的官兵，直接朗聲道。
“諸位差官辛苦。張、李二都頭不幸殉職，確屬意外。
然，今夜一戰，史進勾結少華山巨匪，證據確鑿！三位匪首已然授首，此乃諸位拚死血戰、不畏凶頑之大功！
史家莊資財，皆屬匪贓，按律當充公……諸位奮力平賊，險死還生，些微損耗撫恤，自當從中支取，合情合理。”
李繼業話語平淡，卻暗藏機鋒。既點明瞭都頭之死是“意外”、“殉職”，替他們卸去了護衛不力的首要罪責。
又強調剿滅三匪是“大功”！更將史家財富定性為“匪贓”，暗示他們可以“合情合理”地分潤。
一番話，說得原本有些惶惑的官兵眼神漸漸活絡起來，心中那點恐懼被對功勞和錢財的渴望悄然替代。
李繼業話鋒隨即一轉，聲音微沉道：“至於李吉兄弟……見兩位都頭身陷險境，奮不顧身前往救援，雖未能挽回，然其忠勇可嘉！
更在都頭殉職後，臨危受命，隻身引走最為兇悍的匪首史進！
為諸位清剿餘孽、追擊殘匪創造良機！此後更是一路搏殺，終於將此三匪首一一格斃！
其勇烈、其功績，諸位有目共睹！待回縣衙，李吉兄弟當為首功！這等忠勇果敢之士，正該提拔重用，以安地方，以勵後來！”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將李吉直接塑造成了一個在長官陣亡後勇挑重擔、智勇雙全、力挽狂瀾的英雄形象，更是為其日後接替都頭之位鋪平了道路。
——至於這份功勞為何‘便宜’李吉。無它，就因為他是本地人！
在這個北宋年間，甚至上下千年，無論是從跟腳審核，還是從利益拉攏，他這種本地人都是當吏的首選。
而在一眾官兵之中，唯有作為獵戶的李吉跟他有些交情，不把‘功勞’按在他身上，那不浪費了嘛…
官兵們聽著，再次麵麵相覷，不少人眼中露出恍然與算計的光芒！
——對啊！匪首死了，我們是有功的！都頭死了……空出的位置，不正好……至於史家的錢糧……嘿嘿……
幾個原本有些地位、暗自盤算的小頭目，眼神碰撞間，已然達成了某種默契，——都頭之位啊，誰不想要…
隻是當他們偷偷抬眼，再次瞥見李繼業那赤膊擒弓、腰懸首級、悍匪般的模樣時，又把所有不該有的小心思給煙消雲散。
——算了算了，這位爺凶的有些過分，惹不起，能分些實惠就好，位子……讓給那李吉也罷。
疤臉兒在一旁看著這些官兵神色的變化，心中滿是不屑——就這點道行，還敢動歪心思？李爺捏死你們，跟捏死隻螞蟻似的！
李繼業見火候已到，不再多言，抬頭看了看天色，日頭又升高了些。他轉身，竟朝著少華山的方向邁步走去。
官兵中一個領頭的王副都頭見狀，忍不住帶著討好與小心出聲提醒道。
“這位……義士，方向錯了，那邊是少華山賊窩的方向。”
李繼業腳步不停，頭也不回，聲音隨風傳來道：“沒錯，就是少華山。”
他頓了頓，語氣微沉，繼續道。
“史進未死。昨夜他一人一刀，殺透重圍的威勢，諸位親眼所見。
如今少華山三位匪首都亡於我手中，如今正是群龍無首、空虛之時。若放任不管，任其龍遊大海，等他收拾完少華山殘部，捲土重來……
諸位今日分了史家‘匪贓’的，有一個算一個，猜猜他史進和少華山餘孽，會不會放過你們？”
疤臉兒立刻機靈地跟上，捧著陳達的頭顱，陰陽怪氣地附和道。
“就是就是，有命掙……也得有命花才行喲……”
那王副都頭和身後官兵聞言，臉色頓時一變，方纔那點因為分贓許諾而升起的喜悅和僥倖，瞬間被一陣寒意取代。
是啊，史進那殺才還活著！要是讓他喘過氣來……
“王頭兒，咋辦？”一個官兵低聲問道。
王副都頭臉色變幻，最終一咬牙，狠狠啐了一口道。
“呸！媽了個巴子，還能咋辦？跟上！斬草…除根！”說罷，硬著頭皮，邁步跟上了李繼業和疤臉兒。
他一帶頭，身後那幾十名官兵互相看了看，也隻能稀稀拉拉、心有餘悸地跟了上去。
隊伍中，還有人腰間晃晃蕩盪地別著昨夜從史家莊客身上割下的用來冒功的首級，此刻卻覺得這些頭顱，遠不如前麵那人腰間兩顆來得有分量。
秋陽漸烈，照著這支古怪的隊伍——一個赤膊悍匪般的領頭者，一個捧著人頭的跟班，一群士氣複雜、心懷鬼胎的官兵，朝著匪巢方向，默然行進。
……
…
少華山外，密林深處，光影斑駁。
“咚！”
李吉一屁股癱坐在地上，背靠著棵老樹，胸膛劇烈起伏，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也顧不得擦，隻顧著大口喘氣，半晌才罵罵咧咧道。
“直娘賊！史進那瘋子！屬狗皮膏藥的！硬是攆著咱跑了整整一夜！肺管子都快跑炸了！”
旁邊的李四兒默默不語，從隨身包袱裡掏出一塊硬邦邦的雜麵餅子，扔給李吉，自己也掰了一小塊，就著水囊裡的涼水，慢慢啃著。
承業也拿出餅子，一邊拍打著上麵的草屑，一邊笑嘻嘻地接話道。
“叔，這能怪誰？誰讓你‘賣’得那麼徹底？又是書信又是人證的，把他通匪的老底兒掀了個底兒掉。
還領著官兵抄了他的家，燒了他的莊。擱誰身上，不得追你到天涯海角，生啖其肉啊？”
李吉聞言頓時急了，梗著脖子道：“那是咱賣他嗎？是他自己作死！勾結少華山的巨匪！你知不知道前年王家莊滅門案？去年劉家集貨隊被劫，三十多口一個沒留！還有上個月……”
他掰著手指頭數了幾樁血案，越說越氣道：“樁樁件件，都跟少華山脫不了乾係！這群殺才，連婦孺都不放過！史進倒好，看人家跟他講兩句‘義氣’！
就真把自家百年基業、滿莊老小都押上去，跟這群吃人不吐骨頭的悍匪稱兄道弟！他不該殺誰該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