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樹下的李承業壓低聲音,朝上方打了個短促的鳥鳴暗號,又補了一句道。
“有人往這邊來了…”
李繼業聞言,最後瞥了一眼史宅庭院中那個拄刀而立、後背衣衫下隱約透出斑斕龍紋的挺拔身影。
他不再猶豫,如同靈貓般輕盈地翻身下樹,落地無聲。
“走。”
李繼業吐出這個字,目光左右一掃,確認了林間退路。當先轉身沒入更深的林木陰影之中。
李四兒、李秀娘、疤臉兒立刻跟上,李承業斷後,警惕地回望了一眼來路,也迅速隱去。
眾人緊隨李繼業的腳步,在林中快速穿行了一段,確保遠離了史家莊範圍,速度才稍稍放緩。
“大哥…”李承業緊趕兩步,與兄長並行,忍不住問道,“史家莊看過了,接下來咱們去哪?回李吉叔家等訊息嗎?”
李繼業腳下不停,目光穿透前方層疊的枝葉,語氣平靜卻讓身後幾人心頭一跳。
“不急著回去。史家莊看了,接下來……該去少華山腳下轉一轉了。”
“什麼?!”疤臉兒腳下一個趔趄,差點被樹根絆倒,臉上瞬間沒了血色,聲音都變了調低聲道。
“李爺!使不得啊!我的親爺!那少華山是什麼地方?那是龍潭虎穴!
四百多號殺人不眨眼的悍匪!咱們去那兒轉悠,那不是老壽星上吊——嫌命長嗎?!
萬一被巡山的嘍囉撞見,咱們這幾條命,還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李四兒也罕見地出聲附和,聲音低沉而嚴肅道:“大哥,疤臉兒哥說得在理。
我便是從那邊逃出來的,深知其險。山上哨卡密佈,山下也有他們的眼線。
咱們人生地不熟的,貿然靠近極易暴露。我報仇之事,還需從長計議,不必急於這一時涉險。”
李繼業腳步微微一頓,似乎在權衡。他回頭看了一眼麵露驚惶的疤臉兒和眼神凝重的李四兒。又看了看抿著嘴,卻眼神平靜的李秀娘,略作沉吟道。
“你們所言,也有道理。那……疤臉兒,你帶著秀娘,先回李吉家附近,尋個隱蔽的山頭藏好。
此地離少華山不遠,莫要瞎逛,免得撞上不該撞見的人。”
他安排得看似周全,卻不料李秀娘先開了口,聲音細細的,卻條理清晰道。
“哥哥既然知道這附近不安全,那何必讓疤臉兒單獨照顧我呢?我和他兩人本就力弱,若是孤身在外,失了照應,危險豈不是更大?”
她頓了頓,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著李繼業,繼續道。
“再說,有我和疤臉兒跟在哥哥身邊,哥哥行事時,縱使沒有多了兩個幫手。
但凡事總會為了我們多考慮兩分,行事便多了兩分細心周全的心思,又少兩分的魯莽。豈不更好?”
疤臉兒聽得一愣,下意識點頭笑道:“秀娘妹子說得在理!我們跟著李爺,多少是個……”
他話說到一半,猛地反應過來,臉一垮,慌忙擺手道:“不對不對!我們不是在勸李爺別去嗎?怎麼繞來繞去,變成要一起去了?!”
李承業在一旁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道:“怎麼的?疤臉兒,你還真想一個人躲清閑?門都沒有!”
疤臉兒哀嘆一聲,兩手一攤,苦著臉對李繼業作揖,語氣更加懇切深入勸道。
“李爺!我的好李爺!就算……就算咱們非要去,可到了少華山外,又能如何?
那山勢險峻,寨門緊閉,咱們難不成還能大搖大擺走進去,跟那三位寨主爺喝杯茶,問聲‘您老中秋打算怎麼過’?
別說見人了,怕是連山寨的影子都摸不到近前,就得被暗樁發現!”
李繼業聽完,想了想,語氣緩和了些,解釋道:“並非要深入虎穴。隻是去少華山附近轉轉,遠遠觀察一下地勢路徑,看看山下往來情況,聽聽風聲。
多看一眼,便多一分把握。多熟悉一點,就多一分勝算!在成事之前,任何一步準備,都不嫌多!”
疤臉兒張了張嘴,還想再勸的話卻被李繼業這番平靜,卻透著堅定與謀算的話語堵了回去。
他怔了怔,看著李繼業那張在樹影斑駁下顯得格外沉靜銳利的側臉,心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或許……這就是李爺能贏了趙家滿門,而趙家隻能引頸就戮的原因吧?膽大,卻更心細。敢搏命,卻從不打無準備之仗。
“別愣著了,跟上!”李承業拍了拍他的肩膀,當先跟著兄長繼續前行。
疤臉兒回過神,連忙邁步追上。走了幾步,他下意識地回頭,警惕地四下張望了一番,確認無人尾隨,這才稍微安心,加快腳步跟緊了隊伍。
……
…
少華山山勢連綿,雖非絕險,卻也林木幽深,易守難攻。山腳下散落著幾個村落,此刻正值午後,陽光慵懶地灑在田野上。
其中一個村子看起來與尋常鄉野並無二致。土路蜿蜒,兩旁是收割後略顯空曠的田地,殘留的稻茬在陽光下泛著乾燥的金黃。
幾間茅屋土牆靜立,炊煙裊裊。村口老槐樹下,一條黃狗趴著打盹。
路旁野菊星星點點開著,一個約莫五六歲、梳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正蹲在路邊,專心致誌地採摘著那些淡紫鵝黃的小花。
胖乎乎的小手試圖將它們編成一個歪歪扭扭的花環。畫麵異常寧靜,甚至透著幾分田園詩意。
“李爺,前麵有村子,我去探探風?”疤臉兒經過方纔一番“思想轉變”,此刻竟主動請纓,作勢就要從藏身的林緣走出,去村中打聽或觀察。
“等下。”李繼業的手卻更快,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與此同時,李四兒的手也伸到一半,見兄長已製止,便收了回去。
眾人疑惑地看向李繼業。
李繼業沒說話,隻是下顎朝路旁那個天真爛漫的小女孩方向微微一點,目光沉靜地掃過眾人,聲音壓得極低道。
“你們覺得……什麼樣的村落,什麼樣的百姓,才能在四百悍匪的眼皮子底下,活得如此……安然無恙,甚至透著閑適?”
此言一出,眾人心頭俱是一凜!
他們受限於時代與見識,習慣了山匪兇殘、百姓困苦的簡單印象,很難想像在賊窩附近會有如此“正常”甚至“溫馨”的畫麵。
此時被李繼業這一點醒,再看向那寧靜的村落、玩耍的女童。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與寒意瞬間取代了最初的觀感。
那陽光下的田野屋舍,彷彿都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的血色朦朧。
李四兒眼神驟然冰冷,聲音帶著切齒的恨意與後怕介麵道。
“大哥說得不錯!我之前報仇心切,就曾犯過這錯。想混進山下村子打聽訊息,差點被一戶看似老實的人家賣了去領賞!
若不是當時恰好有巡山的嘍囉經過,鬧出動靜讓我警覺,趁亂鑽了山林……”
他後麵的話沒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眾人心中警惕提到最高,頓時屏息凝神,伏低身體,藉助灌木和樹榦隱蔽。
就在此時李繼業耳朵微微一動,【伏草聽風】帶來的敏銳聽覺捕捉到了遠處傳來的、不同尋常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