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廳之中,殺戮也已近尾聲。
吳典恩趴在桌下,三角眼翻白,喉嚨上一道寸許長的口子,血已經流幹了。
白來光肥碩的身軀堵在後門,麵朝下,後心插著一把刀。
花子虛最是窩囊——他鑽進了屏風後麵,撅著屁股,頭埋在兩隻手之間。
王癩子繞到屏風後麵時,一刀捅進他的後腰,他“啊”了一聲,然後就不動了。
幾個小廝倒在花廳通往內院的過道裡,護院們死得更乾脆。
丫鬟們縮在牆角,抱成一團,瑟瑟發抖,沒有人敢抬頭。舞女們跌坐在樂器之間。
西門慶茫然地看著周邊盡死的弟兄,目光從一具具屍體上掃過,又看向那幾個惶恐不安的丫鬟、舞女。
又掃過那群來人——疤臉兒靠在門框上,身子歪斜著把玩著一把尖刀。食安蹲在柱子旁邊。陳雄雙手抱胸,站在廳中央。
四兒坐在窗台上,一條腿搭在窗外,一條腿曲在窗內,手裏拿著一塊布,不緊不慢地擦著尖刀。
幾人站位鬆散,卻把整個花廳的每一個角落都封死了。隨意地站著、坐著、蹲著、靠著,卻自有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
一回合?
他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這他孃的是哪裏來的過江龍?
腳步聲響起的瞬間,西門慶猛地回過神,連忙看向正朝他走來的李繼業。
他抬起手,強擠出一個笑容,聲音裏帶著顫抖:“慢著,慢著!剛剛是我一時酒意沖腦,誤會!誤會!
李爺,我還專門讓人請您,明天午時獅子樓吃飯,賠禮道歉呢。”
李繼業聞言,駐足一笑。
疤臉兒也笑了一聲,食安跟著笑了一聲,陳雄也笑了一聲。一時間,花廳內歡笑聲一片。
笑聲中,趙啟從李繼業身後挪了出來。看也不看西門慶,目光諂媚地黏在李繼業臉上,笑道。
“我趙啟與李爺不打不相識,當時就被李爺折服。專門委身侍賊,好報於李爺。”
說完,他才斜眼看向西門慶,嘴角一撇,不屑道:“你個尋歡作樂的廢物,也配跟李爺鬥?”
西門慶目瞪口呆。
他嘴唇哆嗦了幾下,咬牙切齒道:“狗賊!你吃我的酒肉,穿我的吃穿,用我的銀錢。
我不能讓你為我死節也就罷了,你竟然反水,帶人來殺我滿門?
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你就不怕天打雷劈?”
趙啟瞌目閉眼,淡淡道:“大官人,自古以來,都是識時務者為俊傑。”
西門慶聞言,嘴角剛露出不屑,餘光卻瞥見人群之中一個瘦小的身影。
他不可置信地看過去,驚訝道:“鄆哥兒?你怎麼也在?為什麼?我西門慶待你可是不薄啊?”
鄆哥兒臉色一變,咬了咬牙道:“我雖小,卻也分得清何為善。武大哥雖窮,對我接濟不過炊餅,卻無所圖。
你待我不薄?不過是看我生得乖巧,要收我做書童,行那龍陽之好!我如何從得?”
西門慶聞言,臉色赤紅,放聲大笑。似夜梟啼叫道。
“我本就是見你這小廝生得乖覺不錯!又身世可憐,小小年紀,還要贍養舊病老爹。方纔給你銀錢。
可你若當真傲氣,不接便是!最後還不是時常來找我,要求些盤纏給你?”
他桃花眼一戾,笑容驟然收斂,聲音冷了下來道:“不過是大恩成仇罷了。
你不能報我恩德,便乾脆殺掉我,一絲恩怨盡消。我西門慶自然倒黴,隻希望用此命,讓李兄看清楚些。
——某人的秉性!”
“住口!無恥狗賊,還敢害我性命!”鄆哥兒臉色大變,提刀上前便刺。
刀尖離西門慶還七步,陳雄抬手一撈,像拎小雞一樣把鄆哥兒提了起來。
鄆哥兒雙腳離地,掙紮了幾下,刀也掉了,臉漲得通紅,轉頭看向李繼業,連連搖頭道。
“李爺休要聽他挑撥!我……我不是他說的那樣,我……”
疤臉兒一笑,搖了搖頭道:“小子,教你一個乖。當李爺沒讓你說的時候,你不能說。當沒讓你殺的人,你也不能殺。”
鄆哥兒越發惶恐,聲音裏帶了哭腔道:“我……小的知道。可這種事情如何辯得清楚?我自然隻能……”
李繼業虎目一晃,搖頭打斷道:“既然辯不清楚,你怒又有何用?既然你怒無用,那不如想想,他為什麼要激將於你?”
鄆哥兒一愣,本就有些機靈的腦子轉了轉,立時看向跌坐在地上的西門慶。
後者見被捅破,搖頭一嘆,手腕一翻,扔掉藏在袖中的解腕尖刀。
刀落在地上,叮噹一聲,在寂靜中格外清脆。他嘆氣,聲音裏帶著說不出的疲憊道。
“一個陪葬的都沒有。”
他抬起頭,看向李繼業,眼神裡還殘留著最後一絲掙紮道。
“我說出密室所在,能換一條命嗎?”
李繼業抬腳,踩在地上的刀柄上。單刀彈起,橫空貫出。
——刀尖正中西門慶胸口,力道卻大得驚人,西門慶整個人往後一仰,後背撞在地上,胸口火辣辣的疼,像被烙鐵燙了一下。
李繼業下顎隨意往旁邊牆櫃一點。
西門慶沒有順著他下巴的方向看過去——因為那麵牆櫃,正是密室的方向。
他強笑一聲,身體軟了下去,所有的力氣在這一刻全部抽離。
——果然。剛剛借雲理守翻窗之機想要逃離時,密室的方向便已經暴露。
至少眼前這位如此殺伐果決的人,斷然不會放過他那一刻的動作。
真是……一朝念錯,敗盡家業人丁。
他倒在地上,餘光中,他看見一個矮小的身影正站在不遠處,手裏還攥著一把帶血的刀,看著滿地的屍體。
他認出了那張臉。
——武大郎。那個賣炊餅的武大郎。
氣絕之前,他喃喃道:“直娘賊……怎麼一個賣炊餅的都能來殺我?”
武大郎聞言,左右環顧了一下,確認說的是自己,無辜地聳了聳肩。
自此,在場之中,除了丫鬟、舞女等,一眾男丁盡皆死絕。
…
李繼業轉身,邁步走向牆櫃。抬手敲了敲櫃麵,裏麵立時傳來一聲壓抑的驚呼。
他隨意掃了一眼,對著整個櫃牆一拉,一扇暗門應手而開。
密室之中,一個女人蜷縮著。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外麵罩著淡紫色的紗衣,烏髮淩亂,幾縷散在鬢邊,襯得那張臉愈發白嫩。
瓜子臉,桃花眼,鼻樑高挺,嘴唇豐潤,此刻因為恐懼而微微發抖,貝齒咬著下唇,咬出一道淺淺的印痕。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褙子下的輪廓隨著呼吸一起一落,像一隻受驚的兔子。
李瓶兒。
她桃花眼一轉,看向滿地屍體,瞳孔驟縮,整個人往密室深處縮了縮,聲音顫抖得像風中落葉道。
“這位爺……您,放過我吧。”
李繼業摸了摸她的臉。指尖從顴骨滑到下巴,那張瓜子臉的線條在他指下微微發抖,肌膚細膩如脂,卻冰涼得像一塊石頭。
他笑了笑,搖頭道:“別傻了,夫人。我不殺女人的。你走吧。”
他收回手,轉身。
李瓶兒瞳孔驟縮。她一把抓住李繼業離去的手,十指緊扣,指甲陷進他的腕骨,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她惶恐至極,聲音裏帶著哭腔道:“我……我不走!我跟您,行嗎?”
“為什麼?”
淚順眼角滴落,掛在瓜子尖兒上,欲墜未墜。她哭訴道。
“我想活。”
李繼業沉默一瞬,又抬頭想了想,點了點頭道:“好。
那你帶疤臉兒去,把密室和西門慶藏東西的地方都找出來。或者知道他秘密的人找出來。我就讓你活。”
李瓶兒連連點頭,淚珠隨著點頭的動作甩落在地上。
疤臉兒聞言上前,上下打量了李瓶兒兩眼——腰肢盈盈一握,胸脯飽滿,脖頸修長,一雙桃花眼裏還含著淚,我見猶憐。
他立時彎腰虛撫,笑眯眯道:“夫人,請吧。”
後院之中,還有許多個活口。西門慶的幾房妾室縮在臥房裏。幾個貼身丫鬟被集中在一間小廳裡,由兩個騎卒看守著。
還有兩個管事的賬房先生,被從賬房裏揪出來,蹲在院子裏,雙手抱頭,瑟瑟發抖。
這些人中,不乏有些姿色的——吳月娘端莊,李嬌兒豐腴,孟玉樓清秀,孫雪娥嬌小。
——都是數得上名字的人物,此刻卻像一群待宰的羔羊,縮在角落裏,大氣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