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李吉表叔家。”
李四兒指著村落最靠外、幾乎貼著山腳的一處獨立院落,沉聲道:“最邊上那戶,牆頭堆著柴垛那個。”
那院子比別家略大些,土牆更高,院門緊閉。牆頭確實堆著不少劈好的木柴,碼得整齊。院後隱約可見一小片菜畦,此刻也空蕩蕩的。
李繼業目光緩緩掃過整個村落,又抬頭看了看天色。
——日頭已沉到西山脊線之下,最後的光將雲邊染成暗金與鐵灰的混合色。
“走。”
他吐出這個字,率先踏出樹林,腳步不快,卻穩。其餘幾人立刻跟上,疤臉兒和李承業下意識將手搭在了腰間的刀柄上。李四兒沉默地走在李繼業側後方半步,眼神緊盯著那處院落。
一行人穿過寂靜的田野,踏上村中小徑。腳步聲在黃昏的靜謐裡顯得格外清晰。路過幾戶人家,院門緊閉,窗後似有目光窺探,卻無人出來詢問。
很快,他們停在了李吉家院門前。
門是厚實的木板門,有些年頭了,門環銹跡斑斑。李繼業抬手,屈指,在門板上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
“咚、咚、咚。”
聲音傳進去,院內先是死寂。片刻,響起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後。
“誰呀?”一個婦人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耐煩,隔著門板傳來。
李四兒嘴唇動了動,沒出聲,看向李繼業。
李繼業開口,聲音平穩,略略提高:“過路的,尋李吉李大哥。討碗水喝,問個路。”
門後沉默了一下,隨即門閂拉動的聲音響起,“吱呀”一聲,門開了一條縫。
半張婦人黃瘦的臉探出來,眼角眉梢帶著長期勞碌刻下的細紋,眼神裡卻滿是審視與提防。上下打量著門外這一行五個風塵僕僕、帶著兵器、麵色不善的“過路人”。
她的目光尤其在李四兒臉上停頓了一瞬,似乎覺得有些眼熟,但很快挪開。
最終落在李繼業那張經過修飾、顯得陰鷙嶙峋的臉上,眉頭皺得更緊。
“李吉?”婦人語氣硬邦邦道:“不在家!一大早就上山了,還沒回。你們哪來的?找他啥事?”
李繼業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微微點頭道:“大嫂勿怪。我們是李吉大哥的遠親,從華州西邊過來,路過此地,特來拜望。”
他側身,示意了一下李四兒,“這孩子,是李吉的表侄,名喚四兒。”
那婦人這才仔細看向李四兒,辨認片刻,臉上非但沒有露出親熱,反而閃過一絲顯而易見的厭煩和戒備,語氣更沖道。
“喲,是你啊?不是自己個兒跑了嗎?咋又回來了?還帶了這些個……”她掃了一眼李繼業等人,陰陽怪氣道。
“……不三不四的人?”
李四兒抿緊嘴唇,沒說話,隻是垂下了眼。
李承業聽得火起,眉毛一豎就要上前,被李繼業一個眼神止住。
李繼業仿若未聞那婦人的刻薄,依舊平靜道:“既然是親戚,李吉大哥不在,可否讓我等進院稍坐,歇歇腳,等他回來?實在是走得乏了。”
婦人堵在門口,沒有讓開的意思,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撇嘴道。
“坐啥坐?家裏窄巴,沒地方!再說,誰知道你們真是親戚還是歹人?這兵荒馬亂的,可得小心著點!
要喝水,門口井台上有瓢,自己打去!問路?出了村往東是官道,往北是山,自己看著走!”
說完,竟是要關門。
就在這時,院外忽然傳來一個略顯沙啞、帶著疲憊的男聲吆喝道:“誰啊?在門口吵吵啥?”
婦人動作一頓,回頭沒好氣道:“還能有誰?你那個‘好表侄’帶了一群生臉漢子找上門了!說是你親戚!”
腳步聲靠近,一個身形乾瘦、膚色黝黑、約莫三十齣頭的漢子走到院前。
他一身粗布短打,沾著草屑泥點,肩上挎著弓,腰間掛著箭囊和幾隻野雞、兔子,顯是剛打獵歸來。
麵容普通,唯有一雙眼睛頗為有神,此刻正帶著疑惑和警惕,看向門外的李繼業一行。
李吉的目光掠過李繼業、疤臉兒、李承業,最後落在李四兒身上,愣了一下。叫道。
“李鷹…”
李四兒沒等他把後話說完,便打斷道:“表叔…我現在叫李四。”他又側身讓出李繼業解釋道:“這是我大哥,李繼業。”
那堵在門口的婦人早不耐煩了,見丈夫回來,底氣更足,尖聲插嘴道:“管你大哥、二弟的!他就是你……”
——話音未落!
“咻——啪!”
一聲極輕微的破空聲,緊接著婦人額頭便是一痛!
“哎喲!”她眼前一黑,捂著額頭痛撥出聲,隻覺得被什麼硬物狠狠砸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又驚又怒之下,她彎腰就去撿地上那“兇器”,想砸回去!
手剛摸到,觸感卻不對——冰涼,沉甸甸,帶著熟悉的紋路……
婦人動作一滯,低頭定睛一看,到了嘴邊的罵聲瞬間噎住。
——是塊碎銀子!約莫有二三錢重!
“繼續說。”李繼業的聲音平靜地傳來,聽不出喜怒道。
婦人握著那塊銀子,臉上的怒容如同被寒風吹散的煙霧,瞬間變幻。她飛快地將銀子攥緊,背到身後。
額頭的疼痛似乎都輕了不少,擠出一個略顯扭曲的笑容,語氣來了個大轉彎,諂媚道。
“我啊…我是說…您不是他的大哥,他難道還不能是我侄子嗎?哎呀,都是自家人,站門口像什麼話!快…快進來坐!”
李繼業當先邁步,從她身邊走過。腳步在她麵前微微一頓,側過頭,那雙被修飾得格外銳利的眼睛看著她,輕聲道。
“說謝謝。”
婦人一愣,對上那目光,心裏沒來由地一寒。喉頭滾動了一下,終究是低聲嚅囁道。
“…謝…謝謝……”
李繼業不再看她,徑直走入院中。疤臉兒、李承業、李秀娘魚貫而入。李四兒最後進門,看了一眼還僵在門口的表叔李吉。
李吉站在門口,看著這五個來歷不明、氣勢逼人的不速之客進了自家院子,心頭打鼓,猶豫著是該立刻跟進去,還是該找藉口推脫。
他下意識地掃了一眼寂靜的村道和各家緊閉的院門,又對上李四兒回頭望來那平靜的眼神,心頭莫名一顫。
最終,他暗嘆一聲,還是抬腳走了進去,反手將院門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