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廟處。
金甲山神怒目圓睜,泥塑的麵容在昏暗的廟堂中顯出一股忿怒之色,手中鋼叉直指供台上“欲”逃的石虎。
廟外,陽光從樹冠縫隙間漏下來,碎成一地金箔。
騎卒們本以為廟裏藏著敵兵,刀都拔了一半,等看清是隻吊睛白額大蟲,又聞得李爺那番話,立時來了精神。
包圍圈收緊。
隔兩步便舉槍,隔十步便搭箭。長槍手半蹲在前,弓弩手站在後排,箭頭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左右兩條道路被車馬堵死,車後還有騎卒提槍待發,馬匹不安地打著響鼻,前蹄刨地。
堵的是上天無路,唯有入地之門!
白虎山元從老人謝鍾楊先下了場。提了一柄開山斧就往圈裏走。
那大蟲見有人來,伏低身子,虎尾一甩,待謝鍾楊靠近,猛地一撲。
——謝鍾楊側身閃開,一斧劈向虎肩,惹得那大蟲暴怒,一個翻身躲過,反爪一拍,連人帶斧拍出去三丈遠。
幸好旁邊卞祥及時上前一步,舉棍擋住追擊,謝鍾楊才連滾帶爬退了出來,肩膀上一道血痕,皮甲都被撕開了。
“效節都”的黃雄第二個上。
他使一桿長槍,槍法是從軍中學來的,紮實狠辣。瞅準那大蟲轉身的間隙,一槍刺向虎肋上。
然而這大蟲猶如成精,猛地翻身,一口咬住槍桿,哢嚓一聲,槍桿斷了。黃雄撒手後退,臉色發白。
被李繼業舉弓所救。
難民裏頭的嚴顯力第三個。
他是個獵戶出身,使一柄獵叉,專攻下盤。繞著那大蟲轉了兩圈,瞅準機會一叉戳向虎腿。
然而這大蟲越戰越勇,虎尾一掃,回頭就是一口,嚴顯力躲閃不及,被咬住了叉桿,整個人被甩了起來。
摔在地上啃了一嘴泥。虧得旁邊承業一槍刺開虎頭,他才撿回一條命。
三人鬥虎,皆未成功。
李繼業坐在馬上,不緊不慢地拉弓放箭,兩箭都射在虎爪前麵三寸,逼得那大蟲退迴圈內。
箭矢釘進泥土裏,尾羽顫動著,像兩道無形的柵欄。
幾輪下來,場麵一時間有些慵懶起來。
那大蟲趴在圈中央,舌頭伸出來喘著粗氣,虎目半眯,似乎也在琢磨這些“猴子”到底想幹什麼。
騎卒們槍尖朝裡,卻沒人再主動上前,你看著我,我看著你,都有些犯怵。
一群傷兵立在車頂上,遙望著場地中央,心中因傷無力參與此熱鬧,頗有些妒羨。
“你們倒是上啊!”一個斷了胳膊的傷兵扯著嗓子喊道。
“平日裏吹牛比誰都響,真見了大蟲,腿肚子都轉筋了?”
“就是!就是!”另一個吊著腿的附和道。
“嚴顯力個瓜慫,還上去拚了一叉,你們這些好漢還不如個他?”
“別說了別說了,人家那是惜命,留著身子回去抱婆娘呢!”
圍著的騎卒被說得麵紅耳赤,有人攥緊了槍桿,有人挪了挪腳步,卻終究沒人邁出那一步。
陳阿四單腳跳著,對場地中舉槍的劉大狗笑喝道。
“大狗!你上去!乾死那惡虎!你不是總嫌棄名字不好聽嗎?殺了它,你不僅名字改了,連命也改了!”
劉大狗回頭瞪了他一眼,嘴皮子動了動,沒罵出聲。
石謀聞言也笑道:“這個我來擔保。此虎盤踞山神廟,食其信徒,褻瀆神明。
爾等若在此地殺此惡虎,必然有山神回報!貧道雖不敢說一定能如何,但神佛麵前,總歸是記上一筆功德的。
一時間,還慵懶的人群一愣,更加火熱地看過去。已經又有幾個人躍躍欲試了,攥著刀柄的手緊了又緊。
疤臉兒眼珠子一轉,湊到石謀身邊,悄聲道。
“當真?山神在看著?”
石謀小聲笑道:“我隻會給人算命,看不得石頭做的山神麵相。又不會術法,如何曉得?”
疤臉兒不笑罵道:“你這舌頭,遲早還要受罪!”
石謀卻收斂了笑容,低聲道:“但我可沒有瞎說。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搏殺此虎,即使不得仙神垂青,也能聚人望。
這人望,有時候比鬼神更管用。”
“彩——!”
圈中一聲爆喝。
眾人循聲望去,但見陳雄身披皮甲,握盾而出,腰間空空——竟然沒帶武器!
吊睛白額虎見此人走入圈內,立時匍匐在地,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吼聲,像是在警告:再往前走,我就不客氣了。
陳雄目光灼灼地盯著眼前的老虎。
他自有惡氣。
李爺能搏虎墜澗,他陳雄若是攜刀而上,入困圈之中,雖殺虎卻不張其名。
要殺,就空手殺!要搏,就正麵搏!
“吼——!!!”
一聲山君爆喝,聲震四野。
樹上的鳥雀驚起一片,撲稜稜地飛向天空。那大蟲從地上一躍而起,斑斕的虎皮在陽光下舒展開來,像一匹抖開的錦緞。
“喝啊!!!”
陳雄怒喝一聲,身藏於盾下,蹬腿壓胯,不閃不避,竟然直直撞去!
“啪——!!”
八百餘斤的體重揮舞的虎爪,徑直砸在盾牌之上!
那聲音不是刀劍交擊的脆響,而是重物砸在厚木上的悶響,像一柄大鎚砸在門板上。
陳雄被砸得倒退七步,腳下踉蹌,滿臉漲紅。
他單手扯開皮甲的係帶,把上半身的甲冑甩在地上,淬了一口痰,痰裏帶著血絲。
他拍了拍盾牌,單手一招。喝道。
“再來!”
場麵一靜。
隨即喝彩聲震山林,驚得前後道路上的商賈路人舉棋不定,不知道前麵出了什麼事。
“彩!!!”
“殺人雄!你今天若是能鬥殺惡虎,便是殺虎熊了!”
“就是!就是!再上!!!”
卞祥看了一眼李繼業,見他沒有阻止的意思,便退開幾步,讓出更多空間。
那大蟲本欲撲向陳雄,卻被卞祥和四周密集的槍尖逼了回去,虎尾煩躁地甩了一甩。
儘管剛吃飽又歇息了許久,可老虎本身就是爆發性動物,爆發力雖強,耐力卻短。
此時連鬥數人,已經累得氣喘籲籲,肋部起伏得像風箱,舌頭伸出來老長。
道路兩邊,因虎吼和喝彩聲被迫停下的商賈路人,結伴而來。
領頭的是個綢衫商人,四十來歲,圓臉,留著兩撇小鬍子,身後跟著五六個夥計模樣的人,還有七八個行路的百姓。
他們遠遠看見這麼多精兵悍將模樣的人物,心裏先是一驚,待看清是圍著老虎在鬥,又是一奇。
綢衫商人壯著膽子湊上前來,對一個靠在車邊的騎卒拱了拱手道。
“這位好漢,敢問前方……這是在鬥虎?”
那騎卒斜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你看不見?那麼大一條大蟲,還能是鬥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