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亡十日。
小雨淅淅,如絲如線,霧氣未散盡,隻餘一片青朦。
“咚——”
一雙腳落在地上。
曾密翻身下馬,穿屍踏血而過。來到樹榦之下。
樹根旁,一具無頭屍體砸靠在樹榦上,脖頸處的斷口已經不再流血,露出白森森的骨茬和暗紅色的筋肉。
屍體穿著一身青色的戰袍,外罩皮甲上的銅飾被雨水洗得發亮——這是曾索出門時的裝束,曾密認得。
曾密三角眼抖動著,無聲地看著眼前的無頭屍體。
身後四百多人鴉雀無聲。騎兵們勒馬立在官道上,隻有雨滴打在鐵甲上的細碎聲響。
曾密轉身走在屍體之中。他低著頭,目光在每一具屍體上掃過,仔細地尋找著頭顱。
終於他在一叢灌木下找到了。頭盔歪扣在地上,頭盔下是一顆破碎的頭顱。
麵部已經無法辨認,鼻樑塌陷,顴骨碎裂,半邊臉皮被撕掉。
但從撕裂的脖頸處,那顆暗紅色的胎痣還清晰可見——黃豆大小,長在喉結左側,是曾索生下來便有。
曾密蹲下身,雙手捧起那顆破碎的頭顱,指腹輕輕摩挲著那顆胎痣。
他轉身,捧著四弟破碎的頭顱,一步步走回樹榦旁。蹲下身,將頭顱輕輕放在樹榦上,正了正,讓那張破碎的臉朝向天空。
曾密三角眼無聲地看著眼前的屍體,嘴唇微微顫抖道。
“四弟,是二哥對不住你。要是當時我往西寨而去——就不會讓你無端身死。”
旁邊跪在地上的西寨潰兵,匍匐在地,額頭磕在泥水裏,渾身瑟瑟發抖。
他是曾索帶出去的百二騎兵中,僅有的幾個活下來的人之一,顫聲道。
“二……二公子。當時我們被對方突襲,四公子一時不察,被對方暗箭偷襲。所以……所以……”
“別說了。”曾密抬手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他轉過身,走近那個潰兵,搖頭道。
“那賊子那般箭術,以我觀之,怕還在師傅之上。對方百餘人,便一戰潰我四百兵馬——你們不過區區百人,如何能擋?”
西寨潰兵聞言,瑟瑟發抖,不敢抬頭。
曾密彎腰,雙手扶住他的臂膀,將他從泥水裏攙了起來。他嘆了口氣,無奈道。
“你也不過是其中一介小兵。縱使死節,也難以改變局麵。我不怪你。”
潰兵眼中閃過一絲希望,嘴唇哆嗦著,剛要道謝——
曾密抽出腰間的飛刀,刀刃雪亮,雨水順著刀身滑落。他將刀尖抵在潰兵胸口,緩緩刺入,一寸一寸。
刀刃刺穿皮甲,刺穿皮肉,刺穿肋骨間的縫隙,直入心臟。
他悲憤泣聲道:“可我弟死了——你卻活著。委實讓我難泄心中悲憤!”
潰兵伴隨著飛刀入胸,氣力立時一散,整個人軟了下去。
他口中無力地吐露道:“還請公子……饒了我家……性命……”
曾密刀鋒一攪,在胸腔裡轉了一圈,點頭道:“你家按照最高規格的戰死撫恤發放。
若你兒成年,父死子繼——還是入我曾頭市精兵之列。”
潰兵聞言,扣在大腿處的解腕尖刀一鬆,“叮噹”一聲落在地上。
“撲通——”
一具屍體砸在泥水裏,濺起一片水花。血從胸口湧出,與雨水混在一起,很快便稀釋成淡紅色,流向路邊。
曾密轉身抽出腰間的帕子,將飛刀上的血跡擦乾淨,收刀入鞘。
他一步一步走向史文恭的馬旁,腳步虛浮,像是被什麼東西抽空了力氣。
史文恭騎在青驄馬上,丹鳳眼半閉半睜,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曾密走到馬旁,身子一歪,把頭枕在史文恭的大腿上,雙手死死抓住史文恭的衣襟。他歇斯底裡地泣聲道。
“師傅——我要他死!!!挫骨揚灰!一!個!不!留!”
史文恭丹鳳眼一挑,看向樹榦旁那具無頭屍體,又看向滿地的屍骸,沉默了片刻。
他抬手,拍了拍曾密的頭,嘆道。
“此地痕跡倉促,箭矢散落無序,馬匹轉向淩亂——對方不是刻意埋伏,與你也隻是倉促相遇。”他
的聲音低沉而沉穩,分析道:“不過是在極短時間內,完成了遇襲、收攏、列陣、反擊、設伏、突圍……
一連串動作。破了你與曾索的陣後,揚長而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官道上那些被箭矢射穿的鐵甲、被長槍貫穿的屍體、被馬蹄踩爛的旗幟,緩緩道。
“雖百人,卻精悍無比,連沖三陣猶有餘力。為首那人——箭術、槍法、騎術,俱是一流,非常人所能及。”
他低頭看向枕在腿上的曾密,嘆道:“你族人要在北地起事,如今正是關鍵時候,分心不得。”
曾密沒有抬頭,悶聲在史文恭腿上道:“……師傅。
四弟他……再也不能這樣叫您了。”
史文恭聞言,丹鳳眼一黯。那隻拍著曾密頭的手停了下來,懸在半空,良久,才緩緩落下。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滿地的屍體,望向南邊的天空。
“其賊必然由西、南逃。”史文恭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和果斷道?
“先遣人從北寨直去南寨,讓曾升佈設關卡攔截。”
他左右瞭望了下,目光在兩側的山坡和樹林間掃過,又吩咐道。
“稍後不惜馬力,速追。我還是不信他兵法已經運用得如此神妙。
——把探子給我鋪滿左右小道!其必然有能精準探查的法子,否則如何能在這般短的時間內,調整隊伍,突襲你,又突襲曾索?”
他大腿一震,將曾密從腿上彈起來,丹鳳眼直視著曾密,一字一頓道。
“還不快快上馬。如此人物,既然已經結成死仇——自當速殺之!”
曾密三角眼一戾,那股子狠勁又回到了臉上。他轉身翻身上馬,動作乾脆利落,鋼槍在手。
他低頭看向樹榦旁那具無頭屍體,咬牙發誓,聲音如鐵石相擊道。
“四弟且在路上等一等!二哥把祭品給你送下去——再走不遲!!!”
話語落,他一夾馬腹,策馬死命狂奔而去!
四百餘騎,烏泱泱一片,馬蹄聲如雷鳴,踏破雨幕,濺起一路泥水。
史文恭方天畫戟一擺,催馬跟上,青驄馬四蹄翻飛,鬃毛在雨中飄灑,如一道青色的閃電。
……
另一邊,道路上。
正策馬奔騰的李繼業耳朵陡然一動——雨中傳來一聲鷹啼,尖銳而短促,是蒼鷹的示警。
他立時尋著鷹啼之聲,向後看去。
但見小雨淅淅之中,蒼鷹在高空盤旋,劃出“8”字軌跡——開口朝後,盤旋急促。
看其高度,約莫與曾密之前四百人相仿。四百人。
李繼業又看向前方,心中飛快估算著——被摧兩陣,此時還敢攜四百人馬就追來的,必然是史文恭了。
曾頭市騎兵太過悍勇精銳,若失去自己為鋒,一百久戰之兵,對陣四倍未經勞頓的騎兵,即使有承業等人奮死搏殺,怕也是要折損大半。
他心念電轉,立時拉馬減速,馬蹄在泥水中濺起一片水花,停於道旁。
左右騎卒見狀,紛紛勒馬,馬嘶聲此起彼伏。
“有敵追來。”李繼業的歷立時道:“再往南去,要被西、南兩寨截流。前有堵截,後有追兵——耗也得被耗死。”
承業立時惡聲道:“哥哥速去,我自帶人斷後!”
他說著便要撥馬轉身,銀槍一橫,臉上滿是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