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安澤又指向右手邊第二人:“這位是劉仲和,劉掌櫃。咱們滄州最大的藥材商。”
劉仲和起身,四十齣頭,麵容清瘦,麵板白凈,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子讀書人的斯文氣。
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袖口和領口收拾得乾乾淨淨,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劉家世代行醫,到他這一輩雖說轉了藥材生意,可這醫術卻沒丟下。”柴安澤的語氣裏帶著幾分敬意道。
“前幾年滄州洪災過後鬧瘟疫,劉掌櫃捐了三百兩銀子買葯,又親自帶著夥計熬藥施粥,救了不知多少人。
如今滄州城裏,提起‘劉善人’三個字,沒有不豎大拇指的。”
李繼業目光在劉仲和身上停留了一瞬。這人的心跳最慢,呼吸最深,麵色平靜如水。
“劉掌櫃懸壺濟世,功德無量。”李繼業說。
劉仲和微微躬身:“李公子過譽了。醫者仁心,不過本分。”
柴安澤又把其餘人一一介紹過。隨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補充道。“這十幾位隻是管總的。
他們手下還各有一批掌櫃、夥計、工匠,零零總總算下來,能用的少說也有二三百號人。
另外還有些專做某一門生意的——比如專跑西夏路子的馬隊把頭,專做海貨的登州商人,專供軍中糧草的軍需商,等等。
這些人今日沒來,改日讓夔悟領著,一一登門拜見李公子。”
李繼業聽著這些介紹,手指輕輕叩了叩桌麵,笑言道:“這些人各有長短,用對了地方,都是寶貝。”
柴安澤聞言,臉上笑意更深,將最後一口茶飲盡,揮了揮手。
眾位掌櫃齊齊起身,向李繼業和柴安澤各行一禮,倒退著出了書房。
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去,門外的管家輕輕將門掩上,隻餘滿室燈火和裊裊沉香。
柴安澤看向李繼業,和藹笑道,語氣裏帶著幾分自得。
“如何?這些人可都非尋常小門小戶能養得起、拿得出的。柴進那邊積攢了十幾年的家底,最值錢的就是這些人脈和門路。”
李繼業聞言一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方纔贊道:“崇義公老成謀國,這些年經營得不顯山不露水,卻樁樁件件都落在了實處。
這些人不是普通的商賈工匠,有通西域的,有走海路的,有供軍需的,有濟百姓的。
這等手筆,可不是積攢十幾年就能有的,怕是從崇義公祖父那一輩就開始佈局了吧。”
柴安澤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隨即撫須而笑,頗為受用。
他瞥了一眼站在兩人中間候著的柴夔悟,目光裏帶著幾分複雜的意味。
隨即,他看向李繼業,話鋒一轉,問道:“這些都是掏的柴進那一邊的,我已經上報州府和宗正寺,不會被人察覺。
不知……李公子那邊,可還有什麼首尾要收拾?”
李繼業聞言,偏了偏頭,沒有開口。
旁邊如目垂落手而立的四兒,徑直道,聲音清冷道。
“我們帶人在此處冒充河西一個叫田虎的人,四處宣揚了一遍。
現在滄州都知道是田虎手下董澄帶人劫掠柴進宅院,又被柴家供養的好漢為報恩義趕來所殺。雙方損失慘重,同歸於盡。”
柴安澤點了點頭,笑意更深道:“那就好。如此柴進的首尾都被清理乾淨了。
日後便是有人要查,查到的也不過是河西田虎的案子,與李公子、與我柴家都無乾係。”
李繼業聞言一笑,抬手喚了一聲。
門外一人應聲而入——正是平通。十餘出頭,麵容普通,身形卻已然精幹,穿著一身皂色短打,腰間掛著一柄樸刀,腳步沉穩。
他進門後先向李繼業行了一禮,又向柴安澤和柴夔悟各施一禮,動作乾淨利落,不卑不亢。
李繼業介紹道:“這是我青州舊部平通,從青州趕來。以後就留在這裏聽候崇義公差遣。”
柴安澤連忙擺手,笑道:“不敢,不敢。老朽如今不過是候在家中待死之人,這滄州一應事務,還要交給夔悟纔是。”
他轉頭看向柴夔悟,叮囑道:“你可要好好地、用心地輔助平管事兒的。莫要怠慢了。”
平通連忙道:“平通不過是李爺帳下一個小人物,來此不過是李爺缺一個讓滄州和青州聯絡的人。
其餘大小事,都還要勞煩夔悟公子處理。平通隻管跑腿傳話,旁的萬萬不敢僭越。”
柴夔悟也連忙拱手:“平兄太謙了。夔悟年輕識淺,日後還要多多仰仗平兄指點纔是。”
雙方立時互相謙遜了幾句,你推我讓,客氣得像是過年走親戚。
李繼業笑著揮手:“行了,都別客套了。以後日子長著呢,有的是時間慢慢處。”兩人齊齊應聲,退了出去。
李繼業這才轉向柴安澤,笑道:“我也遣麾下胡尚傑去往青州送訊息了。
料想我那慕容府尊等了月餘不見我這動靜,怕也是已經等急了。”
柴安澤聞言一笑:“慕容彥達那人,無利不起早。這一個月不見李公子的訊息,怕是在府裡急得團團轉,又拉不下臉來催。”
“所以他急他的,咱們辦咱們的。”李繼業端起茶盞,與柴安澤相視一笑,各自飲了一口。
茶是今年的新茶,湯色清亮,入口甘醇,帶著一股淡淡的花香。
李繼業放下茶盞,目光在書房中緩緩掃過,忽然開口道。
“我明日便要走了。”
柴安澤聞言一愣,手中茶盞停在半空,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神色凝重道。
“這般快?這地上萬千籌謀,千頭萬緒,可才剛剛開始。少了李公子,可收拾不過來啊。”
李繼業看了看外麵天色——夜色已濃,窗欞外一片漆黑,隻有遠處幾點燈火在風中明滅。
他搖了搖頭,麵色平靜道:“天下太大了。遼、宋、西夏,三國紛爭,豪傑並起。
我若在這區區一兩州之地鑽研磨透,也不過是空耗時光罷了。”
柴安澤看向李繼業,沉默了片刻,方纔緩緩道。
“如今天下雖有不平,可上麵那位雖然……不算英明,卻也還沒到昏聵透頂的地步。
宋遼兩國,已經百年未起爭端了。西夏那邊,這些年也還算安分。李公子此時便要放眼天下,是不是早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