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屋外門口。
柴進見到那扇門的一瞬間,整個人都感到顫慄。短短一刻半鐘的路,讓他整個人都有些恍若隔世。
“咚。”
武鬆一腳蹬在柴進的臀部,把他踹進屋內。他手中樸刀翻身橫斬,刀光一閃,直奔襲來的身影!
“叮!”
刀棍相交,火星四濺。
武鬆倒退了一步,橫腰穩住,虎口發麻。
卞祥後退兩步,鐵棍一翻,抵在地上,穩住身形。他皺眉看去,那目光在武鬆身上停了停,又移到了半邊身子爬在屋門的柴進。
柴進在地上滾了一圈,撞在門上,剛以為武鬆要變卦殺他,卻看到如此一幕,頓時愣住道。
“怎麼會有人?”
“當然有人。”秦管家帶人從旁邊走出,雙手攏在袖中,慢悠悠地答道。
“這密道還是用的柴家的人手挖的,圖紙更是小人提供的,如何無人?”
雙方人馬立時對峙住。秦管家身後站著十二三個莊客、騎卒,手裏都拿著刀,雖不如武鬆這般悍勇,卻勝在人多勢眾。
柴進不信地搖頭:“地道是我揹著所有人挖的,人我也處理了。你怎麼可能知道具體地址?”
秦管家聞言,麵色一沉,輕聲道:“我有的是時間。”
柴進悲憤地看著他,咬牙道:“小人!果然是小人!柴某待你……”
“打住。”秦管家抬頭打斷他,搖頭道:“待秦某不薄的,一直是柴家,不是大官人。”
柴進聞言,恍然大悟道:“原來你一直是……柴安澤的人。”
秦管家雙手攏袖,微微點頭,那張老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道。
“自然。”
話語方落,武鬆目光一掃,已將場中人數、站位、地形盡收眼底。他搶先發難,一刀力劈華山,徑直斬向秦管家!
卞祥見狀,立時抬棍砸去,鐵棍帶著風聲,直奔武鬆刀背。
熟料武鬆中途變招,腳踏連環,扭腰翻刀,那刀像是活了一般,從劈斬驟然轉為橫掃。
他不進反退,兩刀橫斬,逼開兩個沖向柴進的騎卒,刀鋒貼著他們的胸口劃過,衣襟裂開,皮肉未傷,那兩人卻嚇得踉蹌後退。
武鬆一步搶到柴進麵前,伸手一提,將他整個人扔進門內,喝道。
“那人在詐你!他不知道密道具體在何處!速走!”
秦管家臉色一沉,攏在袖中的手攥緊了。
武鬆橫刀立馬,攔在門口,對那幾個還在發愣的食客喝道。
“密道開關、路線隻有柴進知道!不攔住他們,你們也走不了!離去之後,大官人還有錢倉寶庫,自與眾弟兄分之!”
那幾個食客聞言一愣,看著攔路的武鬆,又看了看另一邊的卞祥。
——一個九尺,一個八尺,一個持刀,一個握棍,像兩尊門神堵在門口。
他們隻得咬牙,舉刀沖了上去。七八個人背水一戰,與騎卒廝殺在一處,刀光劍影,慘叫迭起,卻誰也顧不得誰。
場麵上隻剩下武鬆與卞祥對峙著。
武鬆八尺來高,身軀凜凜,相貌堂堂,站在門口像一座鐵塔。
他手中樸刀橫在身前,刀身映著火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死死盯著對麵的人。
卞祥九尺身材,麵方肩闊,雙臂過膝,手裏那根鐵棍杵在地上,比他還要高出半頭。他站在那裏,像一根擎天的柱子,紋絲不動。
兩人對峙,誰也不動,空氣像是凝固了。
柴進見狀,立時翻身爬起,跌跌撞撞地往密道深處走去。
他一動,武鬆立時翻身提刀,跟了進去。
卞祥一愣,顧不得其他,提棍便追。
他一步跨進門,隻見正廳空空蕩蕩,武鬆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內屋門口。
卞祥心頭一疑,腳步慢了三分追去。
“呼——”
屋裏的燈滅了,黑暗像潮水一樣湧過來,把一切都吞了進去。
“蹭——!”
刀光在黑暗中炸開!
卞祥眼睛一眯,隻見一把尖刀從側麵刺來,直奔他的肋下。
他立時一驚,腳步後撤,提棍攔截。鐵棍橫在身前,堪堪擋住那一刀,火星濺出來,在黑暗中閃了一下。
然而武鬆整個人一招雲裡反身,見那一刀未果,立時玉環步一錯,撩刀刃,從下殺上,直挑卞祥肚皮!
卞祥這才恍然發覺——方纔武鬆手裏拿的是樸刀,長柄,適合劈砍。
藉著入內的瞬間,他不知何時已經卸了長柄,如今持的是單刀,輕便,貼身。
此刻室內狹窄,他持單刀近身突襲,刀尖險要更勝三分!
卞祥手中鐵棍又重又長,在這逼仄的屋子裏施展不開。武鬆手中單刀又輕又短,卻如魚得水,一刀快似一刀,一刀狠似一刀。
卞祥被殺的連連後退,鐵棍左右橫支,擋得手忙腳亂。
他一連奔波廝殺了一整日,而武鬆在柴進府上歇息了三天,一升一降之下,力氣也輸了一籌。
一時間,卞祥險象環生,一路退到大門口。
武鬆一刀力劈華山,刀光如匹練,當頭斬下!
卞祥橫棍上擋,架住這一刀。武鬆借卞祥退勢,玉環步伸腳一勾,撈在卞祥小腿之上。卞祥整個人重心瞬間失衡,往後傾倒!
“喝!”
卞祥爆喝一聲,藉著向後傾倒的身子拉開的一點身位,橫棍砸向單刀。鐵棍帶著風聲,砸在刀身上,單刀猛地一偏。
然而武鬆已然棄了單刀!他沉腰疊胯,掌握成拳,藉著卞祥門戶大開的瞬間,一拳砸向卞祥肋下!
“給我武鬆,死來!”
卞祥臉色一變,此時他正在傾倒,中門大開,隻得立時收腹沉腰,準備硬抗這一擊。
千鈞一髮之際,一隻腳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在他穩住身形的另一條腿上猛然一蹬。
立時卞祥便兩腿飛天,整個人徹底失衡,飛在空中。
李繼業的身子陡然撞入兩人的視野。
他一手擒在卞祥頸後衣服處,生生一拉,把那浮空的九尺壯漢拉得騰空橫移,飛了出去。
同樣沉腰疊跨,千斤墜。另一隻手送臂前伸,一擊沖拳,徑直對砸在武鬆的拳上!
“咚!”
隨著卞祥人仰馬翻落地的悶響,武鬆整個人前沖之勢一頓,反而退了一步,拳甩成掌,舒緩發麻的拳峰。
李繼業也停在了門口,背手站著。
卞祥立時起身,提棍在手,羞愧道:“李爺,是我貪功冒進了。”
李繼業沒有看他,虎目打量著武鬆——但見他單腳勾刀,橫在身前,刀尖指著地麵,站得穩穩噹噹。
他的呼吸很穩,心跳很穩,握刀的手也很穩。他剛剛打退了卞祥,又接了李繼業一拳,此刻卻像是沒事人一樣,隻是看著門口這個新進來的人。
李繼業笑著對卞祥道:“武壯士臨場機變,是李某入江湖以來僅見。
你本是莊戶出身,空有一身氣力筋骨,卻一未練武,二無江湖廝殺經驗——輸得不冤。”
武鬆聞言點頭道:“李兄弟所言極是。武某不過是巧借地利而已。”
李繼業瞥了一眼屋內,笑道:“武壯士一身本領不俗,李某見之甚喜。
當日相邀,武壯士與我生份。現在——不知武壯士是否願意?”
武鬆聞言一愣。他沉默了一會兒,嘆道:“李兄弟仁義,武鬆愧言。當日不識兄弟英雄氣概,武鬆在此賠個不是。”
李繼業一笑,徑直道:“無妨。昨日酒宴之時,可惜武壯士不在,否則當見壯士酒量,共飲天明。”
武鬆聞此攻心之言,默然。他瞥了一眼屋內的方向,又看向李繼業,沉聲道。
“他不仁,我武鬆不能不義。”
李繼業搖頭問道:“三天換你一命?”
武鬆搖頭道:“武鬆這人,他收留了。食,武鬆也吃了。酒,武鬆也喝了。屋,武鬆也睡了。
他今日求我也救他一命,那今日之事,縱使身死,也隻能怪我命有此劫,怨不得他人!”
李繼業打量著武鬆,點了點頭:“你攔不住我。”
武鬆聞言一笑,用刀指了指屋內,那笑容裏帶著幾分傲氣道。
“武鬆知道李兄弟箭術了得,又掛走水綠沉槍,必然也是槍中好手。
可在此屋內,遠不能用弓,近不能使槍——李兄弟未必能勝得我武鬆手中的這把刀!”
話音方落,兩人齊齊看向內屋。
一陣窸窣的動靜從密道深處傳來,越來越遠,越來越輕,然後——沒有了。
那人走了。沒有一句話,沒有回頭。沒有任何隻言片語,留給此地為他搏命的人。
武鬆的臉色沉了下來。
李繼業虎目一轉,輕聲道:“如何?”
武鬆對視著那雙虎目,眼中的氣勢反而不斷升騰,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燒,越燒越旺,燒得他整個人都在發燙。他沉聲道。
“我武鬆今日留此,非為他,而為義!”
他仰天長嘯,聲音從胸腔裡迸出來,震得屋頂的灰塵簌簌落下,震得窗欞嗡嗡作響,震得門外廝殺的人都停了手。
“柴進——!這義,今日我武鬆……還了!!”
聲震四野,嘯破長空。
李繼業見此,沒有再去相邀。徑直邁步,踏入門框之內。
靴子踩在青磚上,聲音很輕,卻像是踩在人心口上。
輕風一拂,燈火搖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