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繼業端坐馬上,虎目盯著最前麵衝鋒的那個身影。
那人披著兩層甲,跑在最前麵,盾牌擋著,箭矢射在上麵叮叮噹噹,他連躲都不躲,埋頭往前撞。
他點了點頭道:“是個悍卒。”
承業聞言也點了點頭,看了一會兒,忽然轉頭看向大哥,疑惑道。
“那要把他們要編入隊伍嗎?”
李繼業搖了搖頭:“這群降人,大多都是江湖流散之人,身體素質其實都在良卒之上,悍勇血性也超常人。
如果融入我騎卒之中,固然會提高整體兵員素質。但其卻未必如我從青州帶出來的人馬般,如臂使指,聽我號令。
如此,順則還好,個個熱血高漲,甘為前驅。然若是身處逆境,則會亂了騎卒的風氣和心性,怕是會帶崩騎卒。”
承業聞言點了點頭——大哥這身後的這六十人,別看不多。但卻是從千匪中“選”出來的。
大多還經歷過四山攻堅戰。還有路上倉促突襲那會飛天的妖道。以凡擊玄,戰而勝之。
這一係列的經歷,讓這些騎卒對心性的提升,和對李繼業個人的狂熱,都已經到了盲從的地步。
他又想了想道:“那他們這支降卒隊伍,也得有個名字吧。”
李繼業聞言一愣,看向下麵奮勇廝殺的降卒——卻是,不知不覺間,已經是第二支隊伍了。
他想了想,隨即笑道:“就叫‘效節’吧。”
承業點了點頭,又想到了什麼,指了指自己身後的騎卒,疑惑道。
“那我們呢?”
李繼業看向承業和身後那些聞言興緻勃勃看過來的騎卒,笑言道。
“既然說我等是山中之鬼,就叫——背嵬吧。而此名,在西夏之中,也有親軍之意。”
此言一出,儘管一路相隨,可如今正式得名——李爺又親許親軍之名。身後騎卒也紛紛傲氣了些許,氣勢更加雄厚。
承業聞言也笑道:“背嵬,也好。我在青州被人取的諢號,還叫天明鬼呢。如此,我就是大哥帳前惡鬼!”
話音方落,別院裏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炸開來。
李繼業尋聲看去。隻見那披雙甲的人已經殺入別院之中,盾牌撞飛了擋門的莊客,後麵的人跟著湧進去。
一時間殺聲鼎沸,刀光劍影,慘叫聲、求饒聲、兵刃碰撞聲混成一片。
他漠然不動,隻是看著。
——攻城拔寨,最是艱難磨人。死亡的恐懼,需要勝利宣洩。
……
少頃。
宅院大門洞開,陳雄渾身是血地走出來,手裏還提著一個人頭,往地上一扔。
他身後,賈秀帶著人正把裏麵活著的人往外趕,有跪著的,有趴著的,有互相攙扶的。
李繼業抬目看了一會——意料之外。竟然沒有濫殺。
他的視線在人群中遊走著。看向了那扶著人的賈秀——此人。有些心思。沒想到也是個材料。
這柴進,果然不愧為庇護天下“英雄好漢“。出人才的幾率還是挺大的。
如此等了一會,見他們都歇了歇,緩過氣來。李繼業又看了一眼天色,撥馬便走。
隨即近四百人的龐大馬隊拔隊而起,馬蹄翻飛,煙塵滾滾,朝滄州方向奔去。
身後,是一片狼藉的宅院,歪倒的旗幟,散落的刀槍,還有三十餘幾具來不及收拾的屍體。
……
酉時三刻。夜黃昏。
百馬踏夜,聲震四野。
柴進站在宅院門口,聽著那越來越近的馬蹄聲,不憂反喜——來了!
他立時轉身,大步走向宅院門口,袍角帶風。對趕來的管家怒斥道。
“他們怎麼這時才來?妄我又是吃喝不盡,錢糧給足,一到用人之地,就如此對我柴進?!”
秦管家也不知為何,隻得敷衍道:“小的也不知。許是這災情剛過,他們防備路上歹徒罷了。”
“屁話!”柴進腳步飛快,嘴裏怒罵道:“這江湖雖大,卻哪兒有敢劫我柴進的人?更何況在我滄州地界!”
話音落下,他已走到門口。小廝正手忙腳亂地關門,兩扇厚重的木門正緩緩合攏。
柴進見狀頓時大怒,指著那小廝的鼻子罵道。
“蠢貨!你關門幹什麼?”
那小廝被罵得一縮脖子,手僵在門板上,不知該關還是該開。他下意識看向旁邊的人。
柴進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
一個人靠在門邊的柱子上,醉眼惺忪,酒氣熏天。正是武鬆。
柴進眉頭皺了起來。
武鬆見柴進態度,他本身在江湖底層摸爬滾打,如何看不出這眼神。
心裏也不喜,但他還是忍耐著開口道:“這動靜不對。我聽起來,有四五百人馬。”
柴進聞言,煩躁地揮了揮手,沒好氣道:“我自然知道!這本就是我叫來的人!”
武鬆又問道:“他們都是在一起的嗎?”
柴進越發不耐道:“自然……”
話音戛然而止。
他的臉色陡然一僵,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那兩個字卡在喉嚨裡,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變得有些乾澀道。
“是不在一起的。”
他的臉色變了。那方纔還帶著興奮的麵孔,此刻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冷水,血色一點點褪下去。
他猛地轉身,大步走向旁邊的望樓。那樓不高,隻有兩層,卻是這座宅院裏最高的地方,平日裏用來觀景。
此刻他三步並作兩步爬上去,靴子踩在木梯上,咚咚作響。
他趴在欄杆上,往下看。
遠處的石橋上,馬隊正奔湧而來。四五百匹馬,烏泱泱的,像漲潮的水,從橋那頭湧過來,漫過橋麵,漫過河岸。
向兩邊散開,鋪滿了整座宅院周圍的空地。
馬蹄聲震得地麵都在抖。
要不是他柴家宅院繞著河水而建,有護城河之效,說不得現在這群人就已經到了牆下。
柴進喉結滾動了一下,嚥了口唾沫。
那烏泱泱的人群陡然分開。
一匹赤碳火龍駒從橋上踏出來,鬃毛如火,四蹄翻飛,踏在石橋上,蹄聲清脆。
馬上之人背對著最後一抹殘陽,夕陽在他身後沉下去,把他的輪廓勾成一道暗金色的邊。
他的臉隱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隻有那雙眼睛,隔著護城河,隔著院牆,隔著百步的距離,直直地望上來。
來人抬起頭,望向柴進,笑道。
“柴大官人,昨夜一別,李某甚是想念。”
柴進一拳錘在欄杆上,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
“李、繼、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