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澄沒說話。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兄弟。那些人一個個眼巴巴地望著他,眼神裡滿是渴望——戰馬,財富,功勞,就在眼前。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
“田大哥讓咱們來這邊歸攏錢財,如今寶物就在眼前。若是不取,回去恐怕會遭眾人恥笑。”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幾分,惡道。
“到那時,不僅咱們會讓大哥失望。咱們幾個……也會被其他人看輕。”
“看輕”二字一出,那幫人頓時眼睛都紅了。
江湖人,場麵話。命可以丟,麵子不能丟。
從裡子算。江湖人的麵子,也就比命,輕了三分。
一時間,刀槍紛紛握緊,殺氣騰騰而起。
這氣勢的微妙變化,瞞不過對麵那群騎卒。
四兒目光一凝。
那些原本鬆垮站著、趁機恢復體力的騎卒,幾乎是同一時間動了。
有人微微側身,有人調整了握刀的姿勢,有人不動聲色地往前挪了半步。
三十來人,明明個個帶傷,可那股子默契,那股子兇悍,竟讓人恍惚覺得他們人更多。
董澄看在眼裏,心裏咯噔一下。
可他話已經說到這份上了,沒法回頭。
他扭了扭脖子,骨頭哢哢作響,平視著對麵的卞祥,沉聲道。
“卞兄弟,你當真要為了區區外人,跟我刀兵相見?”
卞祥沉默。
他手裏那根扁擔,握得更緊了。
楊端見他不動,眼珠一轉,一咬牙,拔出腰間的長柄斧,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然後,他繞過卞祥,大步向前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
他身後,董澄那幫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紛紛提槍舉刀,跟了上去。
一個,兩個,三個……
七十多人,像一群聞到腥味的狼,繞過那塊杵在原地的“石頭”,朝著那群戰馬撲去。
就連卞祥身後的鄉親裡,也有幾個眼熱心貪的年輕人,悄悄混進了人群裡。
卞祥見狀立時抬手想攔,卻被胡尚傑一把抓住。
那矮胖的商人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道。
“卞哥哥,攔不得!攔人財路,猶如殺人父母!你現在攔他們,他們不但不領情,日後還得怨你!”
卞祥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著那些人從他身邊走過,一個接一個。
走在前麵的楊端,回頭看了一眼董澄,滿臉獰笑,扯著嗓子喊道。
“弟兄們!跟我上!董哥哥瞧好了,楊某替哥哥殺了這夥人,取了這群馬,好讓你回去獻給田家哥哥!”
董澄提著潑風刀,大步跟在後麵,臉上也露出笑容,高聲應道。
“兄弟先去!哥哥為你壓陣!”
“哈哈哈!好!”
楊端大笑一聲,轉過頭,咧著嘴看向馬群之中——
“咻——!!!”
一聲尖銳的破空厲嘯,驟然炸響!
那聲音太快,太急,太狠,像一道閃電劈開了空氣!
楊端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下意識抬起手中的長斧,想要劈開那射來的箭——
可是來不及了。
斧頭才剛剛抬起,那支重箭已經貫入了他的頭顱!
“噗嗤!”
箭簇從笑開了的嘴中鑽入,又從後腦透出,帶出一蓬紅白之物!
他矮壯的身體,被箭矢的慣性帶著,向後仰倒,直挺挺地砸在泥水裏!
“咚!”
一聲悶響。
緊接著,又是“咚”的一聲——那是第二支箭,鑿在他身後一個匪徒的臉上!
然而,此時沒有人顧得上這兩聲悶響。
因為在那兩聲墜地聲響起之前,空中響起的是……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十一箭!
連珠!
那箭矢撕裂空氣的聲音,密集得像一群驚鳥從頭頂掠過!
沈驥提著樸刀,正站在楊端左後方。他眼睜睜看著楊端倒下,瞬間亡魂大冒,大吼一聲。
“敵——!”
話剛出口,箭已鑿空而來!
他來不及多想,本能地提刀上挑!
樸刀刀身寬厚,他這一挑,用盡了全身力氣,自信能把箭磕飛——
然而那箭矢猶如空中鳥,水中魚,似仙中劍,竟然在要近身之時,陡然一轉,調頭往下一繞!
它避開樸刀的鋒芒,貼著地上,畫這圓弧,由下至上,鑽入沈驥的下顎!
“噗!”
箭簇從下顎貫入,從天靈蓋飛出!
沈驥渾身劇烈一顫,像被電擊了一般,整個人僵在原地,然後直挺挺地向前撲倒,臉砸在泥水裏,再也沒有動靜。
“噗呲…”噗呲…”噗呲…”噗嗤…“噗呲”…“噗呲”……“噗呲”…“噗呲”…“噗嗤”…“噗嗤”…
箭矢入體的悶響,接連不斷!
——十一箭!
——唯有三箭落空。
一箭被耿恭險之又險地點開——他使的是槍,反應極快,一記中平槍刺出。
然而麵對加持的“鳳尾箭”,他也遇到了同樣的遭遇。
攔箭未果。可他一把拉過身前一個匪徒,擋在了自己身前。
那匪徒慘叫一聲,被箭貫胸而過。
還有兩箭,射向了兩個腳底打滑的匪徒。一個滑倒了,另一個被滑倒的撞翻了,兩人雙雙撿回一條命,卻嚇得魂飛魄散。
但好在有兩箭,又是一箭雙鵰,硬生生補了兩個人頭。
十二箭,十一個死人。
七十多人的匪徒隊伍,瞬間被“刮”掉了一層!
而死的,全是核心——楊端,沈驥,還有那幾個沖在最前麵的悍匪!
剩下的匪徒,腳步齊齊一頓。
然後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推了一把,所有人都在往後縮。
那個被撞倒的匪徒,眼睜睜看著一支箭貼著他的鼻尖飛過,貫入身後那人的腦袋裏。
嚇得他渾身發抖,手腳並用往後爬,嘴裏發出“啊啊”的怪聲。
董澄站在人群後麵,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消失,就凝固在了臉上。
他下意識嚥了一口唾沫。
然後,他抬頭,順著箭矢飛來的方向望去。
馬群旁邊的樹林邊緣,一人一弓,靜靜地立在那裏。
那人身姿挺拔,如山如嶽。虎皮裘衣上沾著斑駁的血跡,卻更襯得他煞氣凜然。
劍眉入刀,虎目含威,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看不出任何錶情。
——見是一人、一弓、一箭。
可眾人心頭,不約而同地閃過一個念頭。
如此箭術,怎麼可能!
李繼業見眾人望過來,緩緩放下手中的弓。
然後,他邁步向前。
那步伐不疾不徐。行似龍驤虎步,勢如一人成軍。
疤臉兒連忙閃身出來,牽過赤碳火龍駒,迎上前去。他湊到李繼業身邊,壓低聲音飛快地說了幾句剛剛刺探過來的情況。
“那夥人分兩撥。一撥以那持潑風刀為首,是匪徒,七十餘人。
另一撥是那持棍壯漢帶著的逃難的,百五十人,有些善心……”
李繼業沒說話。
他隻是瞥了一眼不遠處那幾具剛剛收攏的騎卒屍體。
然後,他翻身上馬。
提槍。
他一動,身後馬群之中,那三十多個騎卒,幾乎是同一時間轉身、翻身上馬!
動作整齊劃一,乾淨利落,彷彿一個人,讓對麵所有人心裏一寒。
如此整齊劃一的一幕,董澄見狀,也臉色變了又變。他擠出滿臉笑容,高聲喊道。
“都是誤會!都是誤會!我們剛剛隻是見——”
“抱歉。”
李繼業開口,打斷了他。
“剛剛有惡道人攔路,跟他做過一場。去了些弟兄。”
他頓了頓。
“如今心情……不是太好。”
他抬起手中的槍,槍尖斜指地麵,上麵還殘留著沒擦乾淨的血跡。
身後,承業從林中奔來,翻身上馬,提著他那桿銀槍,跟在李繼業身側。
四兒過來。兩兄弟,一左一右,沉默得像兩座山。
李繼業的虎目,掃過對麵那幫人。
那目光淡淡的,隻是平靜地看著。可被那目光掃過的人,隻覺得像是被一頭猛虎盯住了,後背直冒涼氣。
李繼業開口,歉意道。
“委屈你了。”
對麵所有人聞言,齊齊一愣。
他繼續道。
“你若能活,我們再解開“誤會”……”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翹起,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把酒言歡。”
話音落下。
馬蹄聲動。雷霆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