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堂之內,死寂與血腥氣交雜。
裡正叔公一家老小麵色慘白,驚魂未定的目光,在李繼業挺拔如鬆的背影與地上痛苦呻吟的李福之間惶恐遊移。
不斷掃過散落滿地的黃白之物、綾羅綢緞。又掃過正持弓而立的李大、疤臉兒,和李承業、李四兒的緊握刀柄。
良久,裡正李叔公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將滿心的驚懼與震撼都隨之吐出。
他抬起渾濁的老眼,重新打量著眼前這個身形挺拔、眉間含煞的青年。
終於帶上了幾分發自肺腑的折服道:“咱李家這淺水泥潭之中…是真箇躍出了一條…遊江貫海的魚龍啊!”
李繼業聞言,微微頷首,輕笑道:“叔公…謬讚了。”
裡正叔公目光掃過地上雖然狼狽但確實氣息尚存的李福,心中稍安。
至少…至少對方確實隻是想亮一亮手段。他定了定神,緩聲問道:“此事若了,你之後…有何打算?”
李繼業轉頭望向廳外那輪已漸升高、灑下萬道金光的紅日。沉聲道:“此間事了,正好去外麵走一走,見一見…世道。”
裡正叔公緩緩點頭,深以為然道:“李村潭小,養不成真蛟龍…何時動身?”
“今日。”李繼業回答得乾脆利落。
“好!遲則生變,不如早行!越早,痕跡越淡,牽扯越清…”裡正叔公撚著鬍鬚,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道。
李繼業輕笑,目光轉回裡正臉上,問道:“如此說來,叔公是應下晚輩所託了?”
裡正叔公老臉上綻開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他伸手指了指桌上那堆令人眼熱的財貨地契,又直指了指李繼業本人,慨然道。
“這是自然!今日族中能出你這一頭噬虎的石彪,遠比這些銅臭阿堵之物,更讓老夫覺得珍貴!
若你能雲遊歸來,說不得是我李氏一族還要附我族孫之尾翼!”
李繼業聞言,正色抱拳,深深一禮笑道:“既然如此,我家中父母弟妹,往後就拜託叔公多加看顧了…”
裡正叔公坦然受了他這一禮,甚至帶著幾分調侃,語氣卻極為認真道。
“你且放心去闖蕩!再說老夫平日那點仁德信譽你若信不過,難道還對你自己今日這恩威並施、敲山震虎的手段沒信心嗎?”
李繼業哈哈一笑,不再多言,再次抱拳行禮,隨即乾脆利落地轉身,大步向院外走去。
李大、李承業、疤臉兒、李四兒幾人緊隨其後,魚貫而出。
就在一行人即將踏出院子時,側麵柴房方向忽然傳來一陣“窸窣”掙紮之聲,伴隨著悶哼。
李繼業腳步應聲而頓,銳利的目光瞬間掃向聲音來源。
隻見柴房那破舊的門板被從裏麵頂開些許,一個約莫十三四歲、衣衫襤褸的少年,被粗糙的麻繩捆得結實,正艱難地如同蟲子般“咕蛹”著挪動出來。
他臉上沾滿灰土,嘴角還有乾涸的血跡,然而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此刻正死死地盯著李繼業,那眼神裡混雜一絲難以言喻的渴望。
李繼業停下,他身後所有人也立刻停下腳步,氣氛瞬間再次微妙起來。
裡正叔公見狀,連忙快步走出廳堂,臉上堆起無奈的笑容,解釋道:“繼業莫怪,這小子是鄰村一個慣偷,前幾日摸到我傢夥房想順些吃食,被下人拿住了。
本想教訓一番送官,又嫌麻煩,便先捆著丟在那裏,沒想到驚擾了你。”
李繼業目光在那少年倔強而狼狽的臉上停留片刻,徑直點了點頭,隨即偏頭看向身側沉默的李四,笑問道:“四兒,你看他這眼神…像不像昨日的你?”
李四聞言,凝神看了那少年幾息,緩緩點了點頭,吐出兩個字道:“像…狠。”
李繼業瞭然,側身望向裡正叔公,語氣輕鬆道:“叔公,這人,我能帶走嗎?”
裡正叔公臉上笑容不變,甚至帶著幾分慷慨道:“區區一個毛賊,何足掛齒?繼業你看得上,儘管帶走便是,也算替他尋了個‘前程’。”
“多謝叔公。”李繼業笑著拱手一謝,不再停留,轉身徑直向院外走去。
李承業和疤臉兒立刻上前,一人一邊,將那捆得結實的少年如同拎小雞般提了起來,快步跟上隊伍。
裡正叔公獨自站在廳堂門口,望著那一行人消失在院門外的背影,目光幽深,久久不語。
李壽這纔敢湊上前,看著地上呻吟的弟弟,又望望父親,急切道:“爹!那小子知道咱家不少事,就這麼讓繼業帶走了?還有二弟他…”
裡正叔公緩緩抬手,打斷了他的話。他揹著手,目光依舊望著空蕩蕩的院門。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教誨兒子,聲音低沉卻又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滄桑道。
“殺伐果決、恩威並施,取捨果斷,又不困於阿堵之物。更難得是…年紀輕輕,便已有了蛟龍巡海之誌,猛虎出閘之勢!”
叔公話語頓了頓,語氣卻轉為無比的篤定道:“此子,絕非池中之物啊!若是能活著回來,說不得我李家祖墳,還真要跟著冒幾縷青煙了…”
他又轉過身看著一臉不解的李壽,淡淡道。
“你胸無大誌,目光短淺,一個知道點邊角料的小毛賊而已,給了便給了。
繼業開口要人,左右不過是想再最後試一試我等的氣量與決斷罷了,何必吝嗇?”
“爹!先別管這些了!先救我啊!血…血還在流啊!”地上的李福忍痛哀嚎起來,臉色蒼白如紙。
旁邊幾個女眷和下人見狀,下意識就要上前攙扶。
“慢著!”裡正叔公卻猛地抬手,阻止了眾人的動作。
在所有人錯愕不解的目光中,他緩緩走到李福身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自己這個不成器的兒子,眼神裡沒有多少心疼,反而是一片冰冷的權衡。
“繼業此人,膽魄足以噬虎,手段足以滅門,心誌足以遠圖,更兼有梟雄謀人之姿,又懂得借勢立威,殺人誅心…”
裡正叔公緩緩開口,每說一句,李福的臉色就白上一分。
“可咱家裏就隻有你們兩個廢物,你大哥還好,人雖不通機變,但尚能守著咱家的基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