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死後第五十日。春日正暖。
二龍山。寶珠寺。
春光正好,暖陽融融。山間草木都換上了新綠,鳥雀在枝頭啁啾。
偶爾有花瓣隨風飄落,打著旋兒落在石階上、落在青苔上、落在並肩而行的兩人肩頭。
李秀娘走在前頭,月白色的裙擺在春風裏輕輕拂動。
她一會兒抬手接住飄落的花瓣,一會兒踮腳去看枝頭的新芽,臉上帶著久違的笑意。
“秀娘還說想念大哥。”她回頭,看著身後那個背手而行的身影,笑著埋怨道。
“可好不容易團聚了,大哥卻連日忙碌,竟讓秀娘也半旬不得閑。還不如在姨娘那裏,識字讀書來得清閑自在。”
李繼業聞言一笑,腳步不疾不徐,背手道。
“我家秀娘聰慧,等這四山稍稍安定,我便要再起征程。到時候,這偌大的基業,總要有人看著。”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遠處層疊的山巒上,悠哉道。
“承業性子烈,能做事,不能定事。四兒性冷果決,卻殺性最烈,凡事有可能威脅我的,他必然除之——也當不得留守主事之人。”
秀娘聞言,腳步微微一頓。轉過身,歪著頭想了想,疑惑道。
“那疤臉兒哥呢?這四山瑣事,如今可大半都是他在處理呀。”
她掰著手指頭數起來道:“上上下下的賬目,他記得清清楚楚。
來來往往的人情,他應付得妥妥帖帖。上能嬉皮笑臉地跟官府的人打交道,下能勾肩搭背地跟市井的混混稱兄道弟。
四山的人,沒有一個不與他為善的。怎麼到了大哥嘴裏,倒像是不行似的?”
李繼業抬手,接住一片從枝頭飄落的殘葉。
那葉子枯黃,邊緣殘破,卻偏偏還掛在枝頭,挨過了整個冬天。欲落在春日沉泥之中。
他看著那片葉子,笑道:“他?別看他往返四山,處理事情井井有條。可那是因為有我。”
他頓了頓,抬手一揮,那片殘葉從他指間飛出,在春風裏打了個旋兒,悠悠飄向山穀。
他揹著手,望著那片葉子飄遠,聲音淡淡,緩聲道。
“有我在,他的心思便被壓著。沒有我,即使他不想,他那顆六慾的心,也受不住手中權利的挑撥。”
他轉過身,看著秀娘,嘆氣道。
“若我留他主事,那我回山之日,便是他命喪之時。”
秀娘聞言一愣,眉頭微微皺起道:“那是……疤臉兒哥不忠心?”
李繼業搖了搖頭。
他抬手,摸了摸秀孃的頭,那動作自然而親昵,像小時候在李家村裡那樣。講解道。
“非他不忠。而是人心,就是如此。”
他收回手,繼續往前漫步道:“自古能開國者,為何能成帝王之業?
那是因為四個字——知人善用。其中以漢高祖劉邦為最。”
他頓了頓,側首看著秀娘,笑言道。
“我若把他們放在一個與他們自身不合適的位置,那錯的,既是他,同樣也是我。”
秀娘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她跟在李繼業身側,走了幾步,忽然道。
“自古兵法、醫術都雲:善戰者無赫赫之功,善醫者無煌煌之名。便是與此理相通吧?”
李繼業聞言,腳步一頓。轉過頭,看著這個妹妹,眼裏滿是笑意。
他抬手,又摸了摸她的頭,誇讚道。
“是。我家秀娘,就是聰慧。”
秀娘被他一摸,那點方纔的“小大人”模樣頓時消散。
兩眼一眯,嘴角彎彎,又恢復成了那個李家村裡跟在他身後跑來跑去的丫頭。
李繼業收回手,繼續向前,走到一處可以俯瞰下方三關的崖邊。
他揹著手,望著那層層疊疊的關隘、寨牆、炊煙裊裊的屋舍,聲音裏帶著幾分鄭重道。
“所以我才一直等李家來人。
這四山也好,官場也罷,服我,卻不會服你。若是我離山而去,必然心思各異。
而隻要稍稍有李家人做一支主幹,我家秀娘便可借力,壓下大部分人的心思。
——至於剩下的……”
他頓了頓,沒有再說下去。
不需要說。秀娘明白。
兄妹倆並肩而立,望著下方那片逐漸成型的基業。春風吹起他們的衣角,陽光暖暖地灑在身上。
秀娘珍惜這短暫相聚的時光,每一息都不想浪費。
李繼業的目光,卻忽然微微一凝。
【**聽微】與“射鵰手”的雙重加持下,他的目力遠超常人。下方三關之外的山道上,一隊車馬正緩緩停下。
車隊很長,零零散散下來好大一批人。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近百。
這個數字,讓他微微有些意外。而且,出乎得有些過分了。
當隱隱約約看到一個熟悉身影時,他頓時一笑,側首道。
“四兒回來了。”
秀娘聞言,連忙抬手遮在額前,踮起腳尖往下看。
可她的個頭太矮,視線被崖邊的灌木擋住,連車隊的影子都看不見。
她正著急,忽然視野一空——
整個人被一隻手臂輕輕托起,舉高了幾分。
她低頭一看,是大哥單臂舉起了她。秀娘抿嘴笑了笑,連忙往下看去。
當一道熟悉的身影從為首的馬車上下來時,李繼業微微一愣。疑惑道。
“他也來了?”
秀娘沒有聽清,疑惑地側過頭,問道。
“誰?”
……
“哈哈哈哈——石獾子!”
山道上,一道蒼老卻中氣十足的笑聲,遠遠傳來。
那老者拄著一根棗木柺杖,佁然立於車隊之前。春風吹起他花白的鬍鬚,吹得他稀疏的白髮,如柳絮般在風中飄拂。
正是李家村的裡正叔公。可他的形貌,卻比半月前蒼老了許多。
這短短半個多月的舟車勞頓,硬是在他頭上吹出了幾縷新添的白髮,眼窩也微微凹陷,隻有那雙眼睛,越發亮得驚人。
李繼業大步迎上前去。快步走到老人麵前,伸手虛扶,臉上帶著真切的笑意道。
“繼業如何也未想得,也未料到——叔公竟然親至。”
裡正叔公一把抓住他虛扶而來的手,那手枯瘦卻有力,緊緊攥著他的手腕。
他開懷大笑,笑聲在山道上回蕩道。
“你小子少來這套!你心思狡黠如狐,老夫還不知道?”
他頓了頓,春風又起,吹動他滿頭白髮。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當真如一員虎將,英姿勃發,氣度沉凝,站在春光裡,竟讓人不敢直視。
老人眼眶忽然一熱。
那雙渾濁的老眼裏,有什麼東西湧了上來,順著臉上的溝壑,無聲滑落。他顫聲道。
“該……賭上一把了。”
說完,他雙手使勁,搖了搖李繼業的手。那枯瘦的手,微微發抖,卻握得極緊。
李繼業反手,壓在那雙枯手之上。
他感受著那掌心的粗糙,那骨節的嶙峋,那因為筋骨衰老而顫抖身子,沉聲道。
“繼業沒想到的是——叔公年老,卻是好大的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