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之中。那剛剛因金錢而升溫的氣氛,又如同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慕容彥達看著眼前那一圈一直沉默在燈火陰影中的人,看著那些如同泥塑木雕般紋絲不動的身影。
看著他們投在牆上、地上的那些搖曳猙獰的影子。
他再次吞嚥了一口唾沫。
這一次,那唾沫又乾又澀,劃過喉嚨時帶來一陣刺痛。
方纔那些不該有的心思,瞬間熄滅了。慕容彥達臉上的笑容僵了一僵,隨即乾笑兩聲,隻得順著話頭道。
“決心好,有決心是好事。這樣我才能知……賢弟的本事。也有跟著那腐敗的青州官場闆闆手腕的底氣。”
這話說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嘖,怎麼聽著像是個為民請命的好官?
他微微一愣,心頭竟真的浮起一絲古怪的遲疑。我這是……被自己說動了?
慕容彥達看向對麵那張隱在燈火陰影中的臉,猶豫了一下,又遲疑道。
“可我堂堂一介知府,下場做商賈之事……會不會有損名聲啊?”
李繼業聞言,微微挑眉。那雙虎目之中,浮起一絲詫異。
他上下打量了慕容彥達一眼,那目光裏帶著幾分玩味,幾分不解,彷彿在看什麼稀罕物事,驚訝道。
“慕容……知府,還在乎……名聲嗎?”
慕容彥達臉皮一熱,訕訕一笑。抬起手,手指往上指了指,壓低聲音道。
“上麵……我家妹子是陛下寵妃。我倒是……倒是不顧及什麼名聲,但總要顧忌我家妹子不是?”
李繼業聞言,搖了搖頭,笑了。瞭然道。
“府尊容稟——這人啊,總不能為了名聲,不要了錢吧?”
慕容彥達一愣,隨即一拍大腿,脫口而出道。
“自然不能!”
李繼業抬手一招。
四兒無聲無息地走上前,從懷中摸出一把碎銀,遞了過去。
李繼業接過,從中拈出兩塊,托在掌心看了看。
然後,他將其中一塊往地上一扔——
“叮。”
碎銀落地,滾了半圈,沾了些許塵土。
他又抬起腳,不輕不重地踩了上去,碾了碾。
然後腳尖一挑——接在手中。
隨後李繼業兩塊碎銀先後丟擲,在空中劃過兩道細小的弧線,穩穩落在慕容彥達麵前的書案上。
“叮叮。”
兩聲輕響,碎銀在案上旋轉不休,在燈火下泛著細碎的光。
李繼業抬指,點了點那兩塊旋轉的碎銀,笑道。
“府尊,能否告訴李某——這個錢,府尊要爭哪個?”
慕容彥達低頭,看著那兩塊在案上旋轉的碎銀。
一塊,乾乾淨淨,在燈火下泛著銀白的光。
一塊,也乾乾淨淨,在燈火下泛著銀白的光。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從嘴角漫開,一直爬到眼角,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慕容知府抬起手,袖子在案上輕輕一拂——
兩塊碎銀,便通通不見了。
他抬起頭,看著李繼業,那目光裡竟多了幾分真心實意的敬佩道。
“還是賢弟活得通透!為兄這數十年,都不如今朝與賢弟秉燭夜談之得!”
他一拍桌子,慨然道:“錢不論貴賤——都該掙!”
李繼業聞言卻搖了搖頭。抬起手,手指點在桌上,一下一下,不緊不慢道。
“望府尊海涵……李某心高氣傲,不屑於掙窮人的錢——一來太慢,二來寒酸。”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道。
“故而先與府尊約法三章——一刮來往商賈。他們的錢,可以賺。但賺得讓他們交得心甘情願,而不是被逼得走投無路。
我們吃的是壟斷的活兒,若是與其他地方無異,這四山架起的盆,就是漏水的破鍋了。
二吞本州吏官。那些盤根錯節的蛀蟲,府尊動不了,李某來動。但他們留下的空缺,府尊要補上自己的人。
若不能達成統一度量,這錢掙不了。
三吃坐地員外。那些勾結官吏、欺行霸市的,必然會從我們架起來商路上吸血。
那我們就反其道而行之,等他們吸肥了,再吃他們……”
他目光落在慕容彥達臉上,那虎目之中,是一抹似笑非笑的深意道。
“一個也別想跑。如此李某方能和府尊相處愉快的好。
如何?”
慕容彥達聞言,目光落在桌上那幾樣東西上。
清風寨的腰牌。
入城的關引。
拜帖。
文書。
這青州地界最後一隻成建製的官兵力量,也在這人手中。
另一邊,是兩塊碎銀。
抬目看去,地上是碎裂的“窯白釉劃花纏枝蓮紋梅瓶”。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起初有些僵硬,漸漸變得自然,最後竟帶上了幾分真心實意的熱絡道。
“哈哈哈!當然極好!”
他一拍扶手,整個人從椅子裏彈起來,幾步走到李繼業麵前,彎腰拱手,姿態放得極低道。
“賢弟果然與本府不謀而合!本府最恨的,就是那些醃臢之輩。
——表麵上一本正經,背地裏男盜女娼!讓他們看不起本府?哼!”
他直起身,那張圓臉上滿是笑意道。
“如今有賢弟相助,本府倒要看看,以後誰還敢在青州地界上,給本府臉色看!”
李繼業微微頷首,不置可否。
慕容彥達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兩人竟真的開始“秉燭夜談”。
談關卡怎麼設,談分成怎麼算,談倉庫建在哪裏,談鏢隊如何訓練……
不知不覺,夜色漸深。
亥時。
慕容彥達親自把李繼業送到書房門口,那臉上的笑意,一半是因恐懼而強撐,一半卻當真有了幾分相見恨晚的熱絡。
“賢弟放心!官場善後之事,包在本府身上!”他拍著胸脯,聲音壓得低低的叮囑道。
“官兵屍首、山匪首級,賢弟遣人送入清風寨便是。本府自會處置妥當,絕不會讓人起疑!”
李繼業點頭,淡淡道:“之後我會遣人來。若有差遣,告訴他,或送往四山任一何處便是。”
“好好好!”慕容彥達連連點頭道:“賢弟慢走!慢走!”
李繼業轉身,步入夜色。
那些一直矗立不動、分不清是人是鬼的身影,終於動了。他們魚貫而出,無聲無息,如同一群遊弋在黑暗中的魚。
慕容彥達站在書房門口,目送那些身影消失在黑暗中,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就在這時——書房外不遠處,傳來一道“小聲”的詢問。
那聲音壓得很低,可在寂靜的夜色裡,卻清清楚楚地傳入他耳中。
“大哥,還要去馮通判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