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死後第五日。酉時。日落。
青州城,後衙。
最後一抹殘陽被西邊的城牆吞沒,暮色如潮水般漫過整座城池。後衙之中,廊下的燈籠還未點燃,四下裡一片昏沉。
慕容彥達拖著疲憊的身軀,從前堂官署中走出。
連日的惶恐與忙碌,使得整個內宅都靜悄悄的。
——下人們知道知府大人這幾日心情極差,能躲就躲,能避就避,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往跟前湊。
慕容知府掃了一眼空蕩蕩的院落,懷揣著滿腹心思,腳步一轉,徑直進了書房。
門扉輕掩,將最後一絲天光隔絕在外。
藉著漸起的月光,他摸到主位椅前,整個人重重地坐了下去,把自己塞進那張寬大的椅子裏,如同一隻被抽去骨頭的豬。
他仰起頭,雙眼無神地望著天花板——那上麵雕著精緻的纏枝紋,白日裏金碧輝煌,此刻卻隻剩一片模糊的暗影。
全完了。
黃信死了,他不在意。
區區一個青州兵馬都監,末流武官而已。那廝仗著是秦明的徒弟,平日裏趾高氣揚,死了也就死了,大不了再補一個。
可秦明可不一樣。
堂堂青州兵馬統製,朝廷正任的武官,竟然剿匪不成,反被匪徒陣斬!官兵更是被殺得大敗,逃回青州的,百人都不到!
更關鍵的是,那股能把秦明都殺了的悍匪,如今還盤踞在清風山上。靠一個區區清風寨,如何能製?
若是製不住,匪患蔓延,州郡失守——縱使他有個得寵的慕容貴妃作保,也要換個地方做官了。
換個地方?
他在這青州經營多年,不知花了多少心思,才把上下打點妥當,才把那層層關係梳理順暢。換個地方,一切都要從頭再來!
越想越氣。
看著眼前這昏暗的書房,一股無名火直衝腦門。他猛地一拍扶手,喝罵道。
“該死的奴婢!偷懶偷到連燈都不點!本府在外受氣,如今回來,難道還要受你們的氣不成?!”
話音落下,書房中一片寂靜。
隻有他自己的喘息聲,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然後——
一豆燈光,忽然亮起。
那光極小,極弱,卻如同一把尖刀,瞬間挑破了滿室的黑暗。
溫暖的光芒鋪滿了房間,照亮了書架,照亮了書案,照亮了牆上那幅他花重金求來的《秋山問道圖》——
也照亮了七八個站滿書房的人。
慕容彥達的心,在一瞬間冷到了極致。
那股寒意從心臟爆發,隨著血流湧向四肢百骸,凍得他牙齒都在打顫,“咯咯”作響,幾乎咬碎了自己的牙。
那些人——有的站在書架旁,有的靠在窗邊,有的立在門後,有的就這麼直挺挺地站在屋子中央。
燈火搖曳,將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牆上、地上、天花板上,張牙舞爪,如同猙獰的妖魔。
配合上這死一般的寂靜,慕容彥達腦中陡然閃過這幾日青州城裏瘋傳的那個荒謬傳聞。
——惡鬼脫地獄而出。
山中有鬼,鬼有鬼騎,鬼騎過處,血海屍山食人心肺神魂。
他幾乎要被這場景,嚇的驚懼而死。
就在慕容彥達的心臟即將承受不住這驚懼的瞬間,一道聲音,忽然從客座方向傳來。
“青州是個好地方。”
那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是平淡,卻如同一隻手,將慕容彥達從溺水的深淵中猛地拽了出來。
“哈——!”
他猛地張大嘴,大口大口地喘氣,肺裡火辣辣地疼,彷彿憋了整整一個世紀。
是人。
是人!
他不斷地在心裏重複,試圖說服自己那顆狂跳不止的心臟。
可心中,又是一悲。
他這種貪贓枉法、收斂民脂民膏、用筆杆子殺民如同殺雞的官,在這種情形下——不論是人是鬼,都怕得要死。
昏暗中,那道聲音又響起了。
與此同時,客座上那團模糊的影子微微動了動,彷彿在端詳著手中的什麼東西,散漫道。
“府尊……以為如何?”
藉著那豆燈火,慕容彥達終於看清了那人的輪廓。
——年輕,端坐,虎目刀眉,氣度沉凝如山。手中把玩著一件東西,看不真切,隻隱約可見是件文房之物。
他迅速掃了一眼四周——那些人依舊靜立,如同泥塑木雕,可每一個人站的方位,都恰到好處地封死了他所有可能的退路。
窗外,院子裏,依舊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下人聽到他方纔的喝罵。
沒有一個護衛發現書房裏的異常。
他心頭一沉,臉上卻已本能地堆起了笑——那是他在官場浸淫多年,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練就的本事。
此刻即便心中恐懼到了極點,那笑容依舊能擠出來,諂媚道。
“青州……好!當然好!”
他搜腸刮肚,調動起全部的官場辭令,急道
“這青州,東臨渤海,物產豐饒。西接兗州,商賈雲集;南望沂蒙,山川形勝。北枕黃河,水利通達。
四時分明,五穀豐登,實乃……實乃京東路一等一的好去處!”
他說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那人手中瞟去——這下終於看清了。
那是一尊花瓶。
“窯白釉劃花纏枝蓮紋梅瓶”,瓶身瑩潤如玉,紋飾精美,置於書房多寶格之上,是慕容彥達最為珍視的藏品之一。
——正是他前些日子花了八百貫,從一個南邊來的商人手中強買來的心頭好。
他當時還說,這花瓶,要留給子孫後代,傳家之寶。
此刻,那花瓶正在那人指間輕輕翻轉,月光與燈火交織下,其上的紋理如水波流轉,美得驚心動魄。
那人彷彿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微微抬眼,與他對視了一瞬。
然後,低頭,繼續端詳著那尊花瓶,語氣隨意得彷彿在談論今日天氣,認同道。
“我與府尊所見略同。”
他頓了頓,目光依舊落在花瓶上,笑言道。
“李某,也看上了這青州之地。”
慕容彥達心頭猛地一動。
若是別的事,他未必能反應這麼快。可關乎自己這條小命,他腦中轉得比任何時候都快。
江湖好漢!求財的!
他臉上那諂媚的笑容,頓時又濃了三分道。
“原來是江湖好漢!本府……本人平生最仰慕的,就是英雄好漢!”
他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那人的神色,慢聲道。
“我也見好漢英勇不凡,氣度過人。若是好漢手頭緊,缺些錢財使喚——本府自當不吝救急,千兒八百貫的,權當交個朋友!”
慕容彥達說著,見那人神色不動,連忙又道。
“若是好漢想要謀個前程——如今青州正是用人之際!
那山匪桀驁囂張,殺了我青州都監、統製,朝廷震怒,必然要剿。本府定然保舉好漢做個都監,替朝廷效力,光宗耀祖,不在話下!”
說完,他滿懷期待地看著那人。
然而書房裏,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