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知寨看著窗外那些奔跑的小小身影,忽然想起自家那個才五歲的小孫子。
前幾日,還纏著他要買新衣裳過年……
他閉了閉眼。良久。一聲長嘆,從胸腔深處緩緩吐出。
“好。”
劉知寨睜開眼,看著李繼業,疲憊道:“老夫……答應你。”
李繼業聞言,臉上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和煦,如同春風拂麵,與方纔那伏虎般的壓迫感判若兩人。
李繼業抬手,和顏悅色道:“那就請劉公,為李某寫一封進青州城的文書,一封見府尊的書信。”
劉知寨聞言一愣。隨即,整個人反而鬆了下來。
彷彿那最艱難的一步跨出去之後,剩下的,便隻是些細枝末節了。
他轉身走到書案前,毫不猶豫地重新鋪開一張紙,提起筆,蘸墨,揮筆書寫起來。
李繼業站在窗前,隨意道:“近來年節將至,寨中估摸著也有要回城的。李某此去,便順道一併帶去吧。”
劉知寨筆尖一頓。
他沒有抬頭,隻是嘆道:“那不知李公子去青州城幹什麼?如今與我已談妥事端,再去這青州城,豈不是徒增變數?”
李繼業靠在窗檯,望著窗外漸漸聚攏的暮色,悠然道。
“你清風寨算什麼?”
劉知寨筆尖又是一頓。
李繼業繼續道:“不過是一遏製三山的軍寨罷了。不打通府尊這一關節,就你這軍寨,如何能讓李某做得起一州生意?”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坦誠道。
“拿捏你清風寨,也不過是拿捏住目前青州唯一可動的兵馬。
如此也好多一個籌碼,去做個敲門磚罷了。”
劉知寨聞言,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抬手,將剛剛寫了一半的那張文書,一把撕成兩半。
李繼業看著那飄落的紙片,沒有多問,隻是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劉知寨重新鋪紙,提筆,這次寫得比方纔更慢,更仔細。
李繼業悠然道:“我喜歡有牽掛的人。有牽掛,就有弱點,他就會恐懼,就不會做出我不喜歡的事情。”
劉知寨心中一嘆。
如此人物。拿捏寨中婦孺做盾,讓他連想要隱晦提醒城中故交,都做不到。
他隻得默默書寫起來。
……
如此,接下來的一炷香時間裏,劉知寨在李繼業完全不加阻攔的情況下,將文員、軍丁不斷呼喚進來,吩咐辦事。
李繼業與承業隻是坐在一旁,隨意散漫,有時甚至低聲相互交談幾句,渾然不把那些進進出出的人放在眼裏。
這看在眼裏的劉知寨,心中對李繼業的欽佩,又多了幾分。
如此膽色。還真不是尋常人物。
不消片刻,劉知寨將幾樣東西一一備齊,推到李繼業麵前。
“這是入城的關引。”他指著第一份文書,講解道。
“如今青州城因四山之亂戒嚴,無此物,城門軍不會放行。”
又指著第二份道:“這是呈給慕容府尊的拜帖,落的是我的名。你若直接投遞,府尊多半會見。”
再指著第三份道:“這是給府中一位老書吏的信,他與我有些舊交,你若遇事不諧,可尋他相助。”
最後是一塊腰牌道:“這是清風寨的軍牌,雖不及官府正式文書,但遇事時,也可充個身份。”
他一一說明不同東西的作用,條理清晰,不厭其煩。
承業上前接過,仔細收好。
李繼業起身,看著劉知寨,笑道:“那今日先在此別過。待李某‘說服’府尊後,再來安排清風寨的事宜。”
劉知寨嘆道:“那就願……閣下馬到成功。”
李繼業點頭,轉身便走。
承業緊隨其後。
就在李繼業將要踏出房門的瞬間——
“為什麼是我?”劉知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李繼業腳步一頓,偏過頭。
劉知寨雙手撐在書案上,目光灼灼地盯著他的背影,一字一句道。
“黃信、秦明、花榮……”
他頓了頓,聲音沙啞道:“為什麼是我?”
書房裏一片寂靜。
良久。李繼業緩緩轉過身來。
他抬起手,指向劉知寨,那虎目之中,是一抹漠然到近乎殘忍道。
“因為你夠廢物。”
劉知寨渾身一震。
李繼業繼續道:“我殺你,在翻掌之間。我能承受你背叛的代價。”
話音落下,他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腳步聲在樓梯間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漸起的暮色之中。
書房裏,劉知寨頹然靠在椅背上,兩眼空空,望著房梁。
案上,那盞油燈的火苗微微跳動,映得他臉上光影明滅,一片茫然。
……
高樓外。
四兒已經將馬匹備好,赤炭火龍駒正在暮色中刨著蹄子,噴出團團白氣。旁邊,方纔那領路的軍漢正殷勤地幫著整理馬具。
見李繼業出來,那軍漢連忙迎上前,諂媚笑道。
“李相公!方纔按您的吩咐,寨中要回城的老弱婦孺都召集好了!零零散散幾十口子,都等著跟相公一道進城呢!”
他往旁邊一指——果然,不遠處聚著幾十號人,有老人有婦人,有半大孩子,正怯生生地往這邊張望。
那軍漢搓著手,笑得愈發殷勤道。
“多謝相公幫小的們把家眷帶回去!省得在這軍寨裡擔驚受怕的!”
李繼業翻身上了四兒遞過來的赤碳火龍駒,聞言笑道。
“舉手之勞。”
他目光一掃,在旁邊人群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那吳軍漢,正縮在人群後麵,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
李繼業抬手一指道:“我雖有些人馬,但到底與青州城不熟悉。讓此人隨行吧。”
吳軍漢聞言,臉色驟變!
他剛要開口推辭——高樓之中,一聲斷喝傳來道。
“可。”
那聲音,是劉知寨的。
吳軍漢頓時臉色發苦,如同吞了黃連。他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再說什麼,低著頭,磨磨蹭蹭地走上前來。
隊伍集結完畢。
幾十號老弱婦孺,加上李繼業三人,浩浩蕩蕩地出了寨門。
……
剛出寨門不過百步,空中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雕鳴!
那雕在半空中盤旋,顯然是被寨中方纔那陣鳥鳴驚動,想來捉幾隻肥鳥果腹。
迎門的軍漢抬頭看了一眼,笑著對李繼業道。
“李相公莫怪!這許是剛剛鳥鳴吵鬧,惹來了雕。不打緊,一會兒就飛走了。”
李繼業抬頭望去,看著那在暮色中盤旋的巨大身影。
那雕通體灰褐,頭頸雪白,雙翼展開足有丈餘,在黃昏的天幕上顯得格外兇猛。
他點了點頭,認同道:“是啊,有些吵鬧了。”
話音方落——
抬弓!
搭箭!
弦如滿月!
“咻——!”
一箭破空!
那雕鳴聲剛起第二聲,便戛然而止。
巨大的身影在空中猛地一僵,隨即如同一塊石頭,直直墜落!
“咚!”
落在十數丈外的草叢裏,砸起一片塵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