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死後第二日。卯時四刻,天將亮未亮。
清風寨寨門。
花榮騎在馬上,銀甲白袍,身背寶雕弓,腰懸箭壺。
他低頭看著麵前這群稀稀拉拉、站沒站相的軍漢。他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道。
“你們當真——不與我去刺探敵情?”
為首的軍漢苦著臉,雙手一攤道:“花副知寨,不是小的們不去。
您也說了,昨日夜裏的事,如今已過了一日,那夥賊匪早該整頓完畢、斂緊山門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那秦統製……據說有萬夫不當之勇,尚且戰死。小的們這點本事,去了不是白給?”
花榮眉頭一皺,耐著性子勸道:“正是如此,我纔要去一探虛實。知己知彼,方能……”
“前些日子人多的時候,怎麼不去?”人群中不知誰嘀咕了一聲。
花榮話語一頓。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煩躁,沉聲道。
“前時不去,是因為秦統製在外,我在內。我清風寨不是孤寨,有其策應。
秦統製有我寨為後援,無糧草襲擊等後顧之憂。他為主,我為輔。”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這群躲閃的眼神,講解道。
“而敵匪雖有人馬之重,山勢之險,卻有糧草之憂。困住他,等他自潰便是。”
那軍漢聞言,頓時接道:“那現在秦統製大潰身死,您就更沒必要去了啊!”
花榮深吸一口氣,聲音裡已帶上幾分焦躁道。
“如今形勢不同!秦統製身死,我清風寨便是孤寨。孤寨外無側翼,必難久守。如何不去探得敵情?”
話音落下,場中一片寂靜。寨兵們麵麵相覷,誰也沒接話。
半晌,不知誰又嘀咕了一聲道。
“聽說……那山上有鬼……”
此言一出,頓時如同捅了馬蜂窩。交頭接耳聲此起彼伏,隱隱約約能聽見“鬼騎”“血人”“一團血氣飄著”之類的字眼。
那軍漢回頭瞪了一眼,喝止了身後的騷動,然後轉回頭來,臉上堆起笑道。
“好叫副知寨知曉——劉知寨讓我們嚴令不出,不要冒然出去……亂了全寨老幼的安危。”
花榮一愣。
他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軍漢,看著他那張堆滿笑容的臉,看著他身後那些目光躲閃的寨兵。
前些日子,這些人對他言聽計從,他說往東沒人往西,他說操練沒人敢偷懶。
可今日,這風向……竟說變就變,又投回劉知寨“門下”了。
他忽然想起劉知寨昨日說的那句“將兵難製”的話語。
他搖了搖頭,不再多說。一夾馬腹,拔馬便走。
白馬踏著晨霧,沿著山道,孤零零地離寨而去。
寨門口,一眾軍漢伸長脖子望著那道漸漸遠去的背影,騷動了一陣,卻無一人跟上去。
那背影,在晨霧中越來越淡,越來越孤單。
一個小寨兵湊到那軍漢耳邊,小聲道:“吳二哥,要不要……跟幾個人去?”
吳軍漢頭也不回道:“跟個屁!這都要年節了,你想給家裏送一個‘喜喪’,請我等吃席啊?”
小寨兵訕訕一笑道:“可他到底是知寨……”
吳軍漢大拇指朝身後一伸,往寨子裏指了指,不屑道。
“副的。屋裏那個,纔是正主兒呢。”
說完,他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濃痰道:“媽拉個巴子的,守著這個窮地方,連去置辦年貨都出不去——還不如山上的山匪快活!
要不是家裏還有個老孃,老子早他孃的反上山去了。掙這兩吊子的窮酸賣命錢,夠買什麼的?”
那小寨兵一愣道:“你不是犯事被發配充軍的嗎?”
吳軍漢一巴掌拍在他腦袋上,笑罵道。
“去年官家天下大赦,老子早使了錢,轉為軍身了!充個屁的軍!”
說完,頭也不回地往寨子裏走去。
寨門口那群人,頓時作鳥獸散,各自回家忙年節的事去了。
……
內堂,一處高樓上。
劉知寨揹著手,靜靜站在窗前。方纔寨門口那一幕,盡收眼底。
他沒有下任何“固守不出”的命令。說了軍事交給花榮,便交給花榮。
可他連一個軍漢都拿捏不住。被人家言語挑撥,藉著他往日對寨兵的苛刻,輕而易舉地就把“虎皮”給奪了去。
——這又怪得了誰?
他轉過身,走回案前,繼續寫那封請罪書。
……
清風寨外三裡處,官道岔口。
花榮勒住馬,回頭望了一眼那漸漸隱沒在晨霧中的寨子。
他搖了搖頭,撥轉馬頭,沒有往清風山的方向去,而是拐上了一條岔道。
他也不傻。
那秦明能為一州統製,手上功夫必然不弱,卻直接陣亡了。
若是他單人獨騎去探那魔窟,即便自信有銀槍寶弓在手,也沒必要去犯這個險。
他抬弓,一箭射下一隻驚起的野雉。
——不過是去巡個山頭,射獵舒緩一下心情罷了。
白馬馱著他,不緊不慢地,往另一座山頭走去。
……
清風寨對麵山頭。
枯木疏林間,十餘人隱於岩石與樹榦之後,藉著午時日頭投下的陰影遮蔽身形。
冬日的陽光薄薄地鋪在山坡上,沒有暖意,隻將樹影拉得老長。
山下那寨子裏的喧鬧隱約可聞——已是年關,縱是邊地小寨,也張羅著貼桃符、備吃食,一片其樂融融。
李繼業踞於一塊臥牛青石之後,虎目微眯,透過枝杈間隙,遙遙望著山下寨門。
他周身已換過乾淨衣袍,隻那眉宇間凝而不散的煞氣,昭示著前日那場屠殺並非夢境。
承業趴在旁邊,脖子伸得老長,眼睛都快眯成一條縫了,還是看不清,急得抓耳撓腮道。
“大哥,沒出來啊。那清風寨的是不是縮在寨子裏當縮頭烏龜了?”
李繼業沒有應聲,目光依舊鎖著寨門。
半晌,他嘴角微微揚起道。
“不,出來了。”
承業精神一振,連忙凝神望去——果然,寨門處一騎白馬緩緩行出。
馬上之人銀甲白袍,背負一張碩大的寶雕弓,腰懸箭壺,雖隔得遠,那挺拔身姿仍能看出幾分傲骨嶙峋。
“還真是!可惜好像就一個。”承業壓低聲音興奮道:“大哥,動手不?”
李繼業沒有答話,隻是靜靜看著那道身影。
然而下一刻,他眉頭微微一挑。
那匹白馬出寨後,並未沿著官道往清風山方向去,而是在岔路口稍作停頓,隨即馬頭一轉——
竟是朝著他們所在的這座山頭,不緊不慢地行來。
李繼業心中微微一動。
他目光仍鎖著那道越來越近的身影,心神卻沉入係統麵板,落在那行備註小字上。
——【彪形烈躍】備註2:白虎主金,主兵戈,主殺伐。以此法逆命,與白虎本源相衝。從此刀兵伴身,殺劫不絕,永無寧日。
殺劫不絕,永無寧日……
他抬頭,看著那越來越近的銀甲身影,再看看自己這滿山的埋伏,再看看那單騎獨行,渾然不覺正踏入虎穴龍窟來的花榮——
臉色一時古怪起來。
還能……這樣?